什麼內容可以留在平台上?依據的理由又是什麼?是許多網路使用者最大的疑惑,而在《被消失的貼文》中,審查員下架文章遵循的不是道德標準,而是真實存在的審查守則,反映由白人男性、基督教文化、資本主義主導的西方價值觀。
去年在台出版中譯本的荷蘭小說《被消失的貼文》(Wat Wij Zagen),描述社群平台內容審查員的生活,出版後在全球引發閱讀熱潮,作者哈娜.貝爾芙茨(Hanna Bervoets)也獲邀在今年的台北國際書展,透過視訊與台灣的讀者見面。哈娜於書展開始前在荷蘭接受《關鍵評論網》越洋專訪,這也是她第一次接受中文媒體訪問。
《被消失的貼文》被英國《衛報》評選為每個人都應該閱讀的作品,目前已被翻譯成7種不同語言,未來更將改編成影集,由英國獨立公司Quay Street Productions製作。
主題太獵奇,一度遭誤認是類《黑鏡》作品
「我在直播中看到一個女孩用一把太鈍的小刀刺傷自己的手臂,她必須非常用力刺下去,才開始流出一點點血。我看到有個人非常用力地將他的牧羊犬朝著冰箱踢,那可憐的動物發出吱吱的聲音.....」(摘錄《被消失的貼文》)
《被消失的貼文》故事透過一家審核社群平台貼文的「黑克沙公司」前員工的自白,一窺審查員的工作內容。剛出版時,許多人以為這是像影集《黑鏡》(Black Mirror)一樣的科幻驚悚小說,作者哈娜還得在書中附上參考的新聞來源,證實這不是憑空想像出來,而是真有審查員這份工作。
哈娜是在2018年時,第一次從荷蘭報紙上讀到一位內容審查員的報導。該名荷蘭審查員是臉書透過客服中心雇用,從柏林遠端審查荷蘭臉書上的內容,與他一起的還有希臘、德國和西班牙籍的歐洲審查員,負責審查來自自己國家的內容。
哈娜說,她之前從未想過,原來世界各地有成千的審查員,24小時不間斷的審核社群平台的內容。她一開始好奇的是,「這些審查員到底看了什麼?」這樣「獵奇」的觀看角度。但在讀完報導後,她對審查員的工作對其生活、看法產生哪些影響,對他們對自己、對親人的看法又有何影響?產生更深的興趣。
平台刪文守則:不是根據道德
什麼內容可以留在平台上?依據的理由又是什麼?是許多網路使用者最大的疑惑,而在《被消失的貼文》中,審查員下架文章遵循的不是道德標準,而是真實存在的審查守則。
「所有穆斯林都是恐怖份子」這樣的文字必須從平台刪除,因為「穆斯林」是「保護類」詞彙,跟「女人」、「同性戀」一樣...人在床上接吻的影片是允許的,只要不會看到生殖器或女性的乳頭,而男人露乳頭則毫無問題...影片內容如果是某人在幼稚園引爆身上炸彈就該刪除,原因是宣傳恐怖主義,而不是暴力或虐待兒童。(摘錄《被消失的貼文》)
2017年,臉書的秘密指導手冊被《衛報》揭露,外界得以一探臉書判斷下架的內容標準。
哈娜指出,臉書下架的標準都是基於分類,是「暴力」還是「恐怖主義」?而與「性」有關的內容是情色還是色情?是厭女還是幽默?各種類別的定義有微妙的差異,而她認為,這些規範非常有趣,值得深究背後的價值觀。
哈娜直言,臉書的分類標準,很大程度反映了由白人男性、基督教文化、資本主義主導的西方價值觀。
如臉書允許男性的乳頭出現在平台上,但不允許用戶張貼女性乳頭,女性乳頭唯一能留在平台上的例外,是在彰顯母性(如哺乳)或涉及疾病(乳癌)的時候。哈娜直指,這就是非常父權中心的體現。
另一方面,臉書也可能基於商業考量改變規則,像是荷蘭有一個爭議性的傳說人物──跟在聖誕老公公(聖尼古拉)旁、一個將臉塗黑、愚笨的助手「黑彼得」(Zwarte Piet),包括哈娜在內的許多荷蘭人認為這個傳統涉及種族歧視。過去許多人向臉書檢舉,臉書都以尊重民間傳說為由,允許「黑彼得」的內容繼續留在平台上。
不過在越來越多人揚言將離開臉書以後,臉書已改變守則,禁止黑彼得的影像出現在平台上。哈娜認為,臉書的決策並不是出於道德判斷,是基於害怕人們離開的商業考量,她稱這是一種「商業性道德」(commercial mor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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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標準如何形塑?我們怎麼看待標準的變化?這些向來是哈娜感興趣的題材。《被消失的貼文》是哈娜的第8部小說,在此之前,她也寫了一本關於女科學家試圖將猴子與女人雜交的故事《伊萬諾夫》(Ivanov),回應百年前科學家伊利亞.伊萬諾夫(Ilya Ivanov)曾對此進行生物實驗計畫,探討當代的科學與道德的界線。
「陰謀論」或許只是一種與人連結的方式?
雖然這本書寫的是關於科技,但哈娜2023年在公開的訪談中表示,其實這是一本關於人性的小說,因為背景是現代,自然包括了科技。而這本書除了談論社群網路,也談及了全世界面臨的當代難題 ——陰謀論。
哈娜說,她追蹤美國「地平說」社群已有一段時間,主要是從社會性的層面來研究。她質疑,「這些人真的相信世界是平的?還是這只是一種用來與社會上其他人連結的方式?」
哈娜認為,「地平說」是一個由社會邊緣者組成的小社群,他們或許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這個理論,「可能像《魔戒》的粉絲團,只是因為某個奇幻故事而結下了不解之緣。」哈娜打趣的比較。
「我一直對社會連結是如何形成的很感興趣。為什麼我們和某些人成為朋友?為什麼我們不能和另群人成為朋友?我們為什麼需要愛?為什麼我們需要歸屬感?」哈娜說,《被消失的貼文》也是關於歸屬感的故事。
《被消失的貼文》寫在疫情之前,哈娜表示,荷蘭在疫情期間經歷了未曾預料的陰謀論,原來只存在美國的各種陰謀論,開始被荷蘭媽媽們口耳相傳,互相警告疫情會透過電話、網路快速傳播。
哈娜訝異地發現,雖然隨著疫情受控後,像「5G陰謀論」這些謠言暫歇,但社會上已受到這樣的想法影響,存在分歧。
「還是有人相信,荷蘭政府是魔鬼,目的是要控制民眾,政府裡面還有戀童癖,會虐待我們的孩子。」哈娜說,「謠言的火還在燃燒,有時會突然爆發。」
不過哈娜也指出,疫情期間,所有人似乎都找到彼此共存的方式。有些家庭雖有成員曾相信COVID-19是場騙局,但疫情後人們已不再提起疫情期間的這場信仰之爭。
為何人們越來越不願開口談論分歧?哈娜說,或許因為「我們都想維持友誼。」像是以哈衝突爆發後,社會再因世界觀的不同陷入分歧。哈娜說自己雖然同情巴勒斯坦,但她不會主動向親以色列政府的人提起這個話題,也不會在個人Instagram分享關於戰爭的內容,但她選擇用書寫,探討人們對歸屬的渴望、文化塑造道德的方式。
哈娜目前共出版了8本小說,主題從慢性病、代理孕母到網路科技,哈娜笑稱,寫科幻小說有個「麻煩」,因為科技變動太快,因此會有「過時」的問題。她在2015年寫了一本小說,講述的是在不久的將來,人類會將墜入愛河視為一種病徵,書中人們將手機戴在手腕上,但現在已經有Apple Watch。而2017年她寫下透過手機應用程式雇用代理孕母的服務,哈娜笑稱「感覺這很快也會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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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音轟炸的世代,作為一位酷兒作家是什麼感覺?
身為一名酷兒作家,哈娜說自己的書寫,其實並不是為LGBTQ倡議的立場出發。「對我來說,寫一對酷兒情侶比較容易,因為我自己就有女朋友,這樣的寫作是自然而然的。」
「當你寫一個堅強男人的故事時,人們會說,她正在寫一篇關於男性氣質的文章。當你寫一個堅強的女人的故事時,人們會說,她在寫我們該如何看待女人。當你寫兩個女人的故事時,人們又會想,喔這是關於性別的。」哈娜指出,「但事實上,很多時候,這不是關於性別,這只是關於人的故事。」
但哈娜也坦言,下一部小說她很有可能不會再寫酷兒伴侶的故事,主因是為了擴大受眾範圍。她稱自己上一本在荷蘭出版的小說,酷兒主題明確,多半喜歡的人也是酷兒,「而我也確實想留住更多的讀者」。
身為短影音爆炸、短文字盛行的當代,哈娜也發現,現在的青少年不太喜歡看書,但她笑稱,身邊的出版商、編輯或其他作家就像那些鐵達尼號沈船前,還在甲板上拉小提琴的樂手一樣,毫不擔心。
她希望自己還能再寫小說20、30年,備胎計畫是為影片寫小說,她幾年前也曾寫過電影劇本。
哈娜也透露,接下來她想寫一篇關於千禧世代的故事。她稱歐洲千禧世代受到美國文化的轟炸,小時候看到的都是美國節目、體育、還有速食麥當勞,美國就像是他們的英雄。
但如今,美國國內一片混亂,哈娜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祖國正在分崩離析」,曾經非常仰慕的國家現在一片狼藉,這種歐洲千禧世代與美國千禧世代之間奇特的情感羈絆,對她來說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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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士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