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茜

「女兒就是比較貼心」這種說法是對所有女性的枷鎖

電影《媽媽咪呀》有一首歌，是梅莉史翠普飾演的媽媽，看著即將披上婚紗的女兒，回憶起母女的相處時光，含著眼淚帶著微笑唱的。「手上提著書包，她在晨光中出門，對我揮手說再見，臉上是漫不經心的微笑，我感覺我即將要失去她了，那些不復返的時光……」

我在電影院看到這段時跟著落淚，但不是想起母親和自己的相處，而是感傷地想，真好，有這樣溫柔地惦念著女兒的母親。

韓國電視劇《告白夫婦》裡也有一段，母親在知道女兒其實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而且在那個未來裡自己已經因病離世，就因此躊躇不前，捨不得回去時，抱著女兒說：「孩子沒了父母還能長大，但父母沒有孩子，可是會活不下去的。」鼓勵她回去守護自己的家庭。

身為母親一定很捨不得吧，放開女兒的手也會很傷心，但還是要祝福她走上沒有母親的道路，因為人生終究是要自己獨自走的。

我總是會被這樣的母女情懷感動，在看多了世間母女的相愛相殺之後，更覺得能建立起這樣的關係真好，雖然有母女終將分離的惆悵，但是卻又不悔。

在朋友的婚禮上，也曾親眼見到朋友的母親，一直緊抿著嘴唇無法露出笑容，不是因為不滿意這樁婚事，而是擔心，離開自己的女兒，究竟能不能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因為同是女性，知道女性要追求幸福，絕對有很多不同於男性的挑戰吧。母親看著女兒的眼神彷彿寫著千言萬語，和興高采烈在為兒子成家而高興的親家完全不同。

「難過的時候隨時可以回到媽媽身邊」，朋友因為母親在幫她整理婚紗時悄悄地對她這麼說而落淚，我們在一旁聽見母親的悄悄話，也跟著落淚了。

感動的同時又覺得感傷，因為知道，這並不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母女關係。

世界上有多少母女，就有多少種不同的母女關係，所以並不是每一對母女，都能像電視電影，或者朋友婚禮上的那個樣子，有些母親是把這樣的關懷和愛意，都只投注在兒子身上。

女兒變成家裡無聲無息的影子，父母對她不是付出關愛，而是要求她對家庭付出關愛。

對重男輕女的父母來說，女兒的價值建立在她能為家庭付出多少，除卻這個部分，她就是可有可無。

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這水不能再滋養家庭而因此失去了價值，但是在需要的時候還是會向女兒求助，特別是，當兒子對家裡沒有扮演理想中的支持，而是不斷向父母索討的時候。

我們常在身邊看見這樣的故事，因為重男輕女而把兒子寵壞，父母年老時只有女兒在身邊，而得到父母許多照顧的兒子，卻只是久久回來探望一次。

人們看了總是說，這是因為男女天性的不同，還是女兒比較好、比較貼心、比較重情。

但我不覺得是如此。

在這種顯然是因為重男輕女，反而把兒子寵壞的家庭當中，女兒為父母付出，或許是因為她們心中也有想要藉此證明什麼的動機。

從小看著父母對兄弟特殊待遇，就會想讓父母知道，比起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家裡的資源、得到最多關愛的哥哥或弟弟，其實自己才是那個更懂得知恩圖報，更值得父母關愛的人。

是看著父母對兒子的付出感到不平，卻又做不到被父母真心換絕情時置之不理，就只能希望，至少，父母看著自己的付出和對家庭無悔的照顧，能夠有那麼一天，說出「果然還是妳比較好」吧。

只是因為身為女性，就被父母認為是「不夠好的」，就算功課好、出社會後也出人頭地，還是有很多父母會覺得，身為女性本身就是一種限制和可惜。

要向父母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遺憾需要更多的努力，期盼父母能多給一點愛、一點肯定的時候，就只能自我要求，要比不負責任的兄弟付出更多了。

如果父母真的會有感而發，對不離不棄的女兒表示感謝也就罷了，但是許多令人感傷的真實故事，是這些父母一輩子都只惦記著兒子。

女兒因為一直在身邊照顧反而被使來喚去，也會被批評身為照顧者，還有許多地方做得不夠好不夠貼心；偶爾出現一次的兒子就像永遠的寶貝，不只是捨不得說他一句，女兒如果對手足有所怨言，還會被父母責備怎麼這麼愛計較、不懂事。

聽見「他在外面工作也很辛苦啊！」「他那麼忙，本來就是有空的人多做一點。」「他也有自己的家庭啊」⋯⋯這類的言語，如果女兒想要提出反駁：「難道我就不辛苦嗎？」父母就會突然轉移話題。

「怎麼用這種態度對父母說話」、「孝順父母本來就是應該的」、「還不是把妳照顧得這麼大了」⋯⋯。就這樣，父母隨時可以援引不同的道理，無視女兒所訴求的，其實不是自由而是公平。

——想要公平地被愛。

既然和兄弟一樣，都是父母的孩子，就想和他們一樣被父母所愛，但是父母好像既做不到公平，也意識不到自己對待兒女的差別。

對他們來說，兒子是付出的對象，女兒則因為性別，理所當然要做家庭的照顧者。如果照顧的是夫家，或者是跟自己不同姓的外孫，有些父母就覺得自己生養女兒是虧了，女兒養大了是別人的，但是即使女兒照顧的是原生家庭，重男輕女的父母，也還是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並不會有任何心疼和感激。

因為兒子是男性，就像那些做父親的，只要偶爾帶孩子就被認為是很棒的爸爸一樣，孩子長大後對原生家庭的回饋，也有許多父母認為，是女兒應該要付出多於兒子。

在對女兒的差別待遇背後，其實和整個社會對母親的剝削是同樣的邏輯，因為是女性就被認為要無條件地為家庭付出，想要被感謝或得到回饋，就會被認為是斤斤計較、是不應該有的貪欲和私心，相對的，男性為家庭做的，就算再少也是值得嘉獎，好像那已經超乎期待，也超過他應盡的責任。

每次想到這件事情，我就會想，那些總是被外人讚美：果然還是比較貼心、比較孝順的女兒，在家裡面對的，其實是認為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父母，還有不需要多做什麼，偶爾一通電話，就能被父母讚美「很乖很孝順」，從父母那裡得到更多資源的異性手足，她們的內心該有多麼挫折和寂寞啊。

想用付出來證明自己是值得愛的，好像只會證明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多不值得愛而已。

真實的愛是由心疼和祝福所構成。父母心疼兒子的辛勞、祝福兒子在外發展，卻要求女兒必須要在身邊照顧他們，任勞任怨，做可能已經無法照顧家庭的母親的替代品。

兩性不平等就是在這種細微的地方代代相傳，又被包裝上了「女兒本來就比較貼心」、「是父母的小棉襖」這類美化的說法和迷思，看似在讚美女兒，卻是在合理化家務和情緒勞動總是分配給女兒比較多的事實。

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裡，身為女兒的寂寞，是永遠無法像兒子那樣被愛，因為和母親一樣是女性，就被要求一輩子當無條件付出的照顧者。

這樣的故事真的太多了，也有母親，自己已經是這種性別不平等結構下的受害者，卻依然將這種不平等代代相傳，把試圖打破限制的女兒視為眼中釘。

只要女兒不願意無條件付出，就會指責女兒自私自利。絲毫沒有察覺自己也是女性，在對女兒和兒子有差別待遇的時候，就等於在女兒身上複製了自己曾有的痛苦。

我們如果再不假思索地接受社會迷思的洗腦，相信女兒就是和兒子不同、就是比較貼心、比較會照顧父母的話，女性在這個社會，就無法得到和男性同等的尊重，無法擁有充分活出自己的自由。她會一直被要求扮演某個家庭的無私照顧者，直到她年老無力。

會在女兒婚禮上心疼地看著女兒的母親啊，那份心疼是對同為女性，知道要活出自己是多麼不容易，而終究必須自己獨立去奮鬥的女兒的心疼和不捨。

我們應該時常讓這份心情引導自己，身為母親，就鼓勵女兒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為自己的付出爭取合理的回報，無論是物質還是感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家庭傷痕：父母在等孩子的一句道謝，孩子在等父母的一句道歉》，時報出版

作者：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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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是講理的地方，而是講情的地方」這種流行的說法，
讓我們徹底忽略了——
一個不講理的地方，才最是無情。

#寫給在原生家庭為難和掙扎的你
#醫師、律師、臨床心理師、記者、親職講師、作家、藝人 各界聯合推薦！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是你想太多了，爸媽絕對是愛你的。」
「栽培你到現在這樣，難道不是愛嗎？」

聽到這樣的話，你是否曾感到困惑內疚？
你是否明明沒有感受到被愛的溫暖和安全，卻懷疑是自己有問題？在應該要能體會被愛的家庭裡，獨自體會著不被愛的悲傷？

每一個被父母錯待的人，其實內心永遠都有對自我價值的懷疑，因為已經將家庭的傷痕藏得太深，還把這些痛楚帶到下一段關係，無論是親密關係、親子關係都可能因此蒙受陰影。

作者羽茜以社會學的背景，以及自己身為女兒和母親的身分，帶讀者探索為什麼承認家庭的傷在我們的社會裡備受壓抑？為什麼來自父母的傷害，孩子總是在傷癒前就被要求原諒？透過25篇有溫度的述說，期望讓讀者對於家庭與愛的疑惑，有個誠實的反思和出口，此後不再自責。

本書特色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迷思如何讓孩子過度承擔與消耗
對於多數人所經歷的童年家庭創傷，羽茜以理性感性兼具的文字說出當時身為「小大人」的我們難以言明的苦。書中的每個舉例和思索，讓我們看見家庭如何在自己心中留下細微卻刻骨的痕跡，更讓我們心有戚戚焉，在閱讀的同時獲得寬慰和治癒。

關於原諒｜被父母傷害的孩子，往往在受傷還沒有獲得療癒之前，這個社會就已經急著要他們「原諒」了。

關於懂事｜有些孩子把自己的價值永遠置於父母之下，家庭裡重要的永遠都是父母的感受，自己則微不足道……

關於愛｜真正的愛就像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你不會覺得是因為自己很好、很乖、很聽話，做了什麼令人滿意的事情才得到這份恩惠的。

關於孩子的痛楚｜父母也是人沒有錯，但孩子也是人，孩子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不是聖人或上帝聖母，可以接受父母一切的錯待。說出被父母錯待的事情並不是想要追究，只是想要理解自己的傷痕。

關於承認不被愛｜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實事求是，承認並不是所有父母都愛孩子，也不是所有父母都有愛的能力，那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理解到父母給自己的不是愛的時候，他也能夠在這個社會上，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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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