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東尼.維斯納.蘇(Anthony Veasna So)

〈世代差異 Generational Differences〉

一九八九年

克里夫蘭小學,史塔克頓(Cleveland Elementary, Stockton)

現在,你已經讀完了我的故事。你要求我記錄自己的回憶,而我寫下了你和我的孫兒們必須要知道的事情。說真的,我一開始很猶豫。為什麼會有人想要重溫那段經歷呢?但你很堅持,一直告訴我:「不能讓妳的歷史就這樣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裡。」還暗示了我已經衰老,終究無法躲過死亡,尤其是你阿爸現在也過世了。於是,我同意了。

幾個月來,我梳理了記憶,剔除其中恐怖的細節,為了後代而藏起來自過往的彈片,但我懷疑,這更多是為了你自己。若你正在閱讀最後一段,可能已經精疲力盡,被前幾頁我在集中營的時光、我目睹的那些死亡所擊潰。我的人生並不容易理解,但請原諒我作為你的母親,因為我寫的這一部分是關於你的,我唯一的兒子。即便你已經聽過這個故事,我還是想要再好好地解釋,這多年來一直纏困著自己的回憶。這段過往,你應該保存下來。

即使已步入老年,我仍清楚記得,你第一次面對那場悲劇的情景。那時是二○○○年的八月,我們才剛搬進第一個真正的家。我和你阿爸得花一輩子才能償還貸款,但我們仍十分感激,在學年開始前便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房子。因為我當時認為,停留在過渡期太久,我們的家將永遠漂泊不定,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

不過,整理行李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久,都是你阿爸的錯。他命令你——只有你——去整理散落在白淨地毯上的箱子,裡面塞滿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我堅持自己來就好,但他告訴我,你必須學會工作。讓男孩為這世界即將交予他們的責任做好準備,這就是你阿爸所謂「微妙的教養方式」;在那段日子裡,他迫切地想成為一名好父親。我告訴他,我們的兒子只有九歲,但一點用也沒有;想當然,過了一週後,你什麼也沒完成。就算我責備你別再磨磨蹭蹭的,你也還是一直拖延時間,翻閱著家庭相簿。我相信,你就是這樣才會翻到麥可.傑克森來拜訪我ESL學生時所拍的照片。

「媽媽,這張照片裡是在幹麼?」你走進廚房問道。我當時正忙著切香茅和大蒜,準備將其冷凍在散發kroeung氣味的塑膠盒,刀在我疲憊的手中顯得沉重,青草般的柑橘味深深扎進我的鼻子,刺痛我的眼睛,而你卻不斷打擾我,沒有得到答案就絕不罷休。

「那是麥可.傑克森。」我終於開口說道,雙手還沾黏著黃綠色的小塊。「他是位流行音樂家,出於關心才來探望我們這些倖存者。」

你退後一步,猶豫著接下來該說什麼。

「妳說的『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告訴我妳的意思!」你大喊道,不停地大喊,你的懇求如爪子般刺痛我的耳膜,你對答案的渴望隨著每秒的流逝而增長。

我洗了手,跪在你面前。熱氣從你顫抖的身上散發出來。「阿弟,怎麼了?」我將手放在你溼漉漉的額頭上,你摸起來就像黏乎乎的暖氣。

「妳的手上有大蒜和肥皂的臭味。」你推開我的手說道。「比只有大蒜更糟。」

我聞了自己的手指的味道後便笑了出來,因為你是對的。

「妳笑什麼?」你急忙問道。「我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我不笨。」

「我有時候的確希望你能笨一點。」我回覆,搓揉著冰冷的雙手。你時常感到燥熱,彷彿隨時會爆炸,而我的血液循環卻一直很差,好像血管裡的血液早已耗盡——這是我們之間世代差異的一部分。

「嗯,那妳打算告訴我了嗎?」你交叉雙臂,挺直背部,你常常這麼做,讓自己顯得比班上其他的男生更高大。我在你眼中,看見了某種難以克服的事物,以及悲傷。

「好吧。」我無奈地說,想著若是你阿爸會怎麼做。「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讓你知道吧。」

我們坐在餐桌旁,彼此間堆滿了碗盤和一台縫紉機。我憶回那恐怖的一日——五個孩子遭到槍殺,其中四個還是高棉人,年齡都與你相仿。刺耳的槍聲與令人心碎的慘叫四起,三百多人慌忙亂竄、四處奔逃,三十幾名孩子受了傷,身上布滿彈孔,經歷著任何人都不該經歷的痛苦,更何況如此年幼的人。用粉筆畫著圖案的混凝土地上,四處流淌著鮮血,攀爬架和單槓因這場屠殺而傷痕累累,那身穿軍綠色戰服的男子往操場擊射了六十發AK-47的子彈,最後才一槍自盡。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的家園、他的夢想,並抵禦我們這群難民所帶來的威脅。而我們之所以來到此地,正是因為自己失去了所有夢想,失去了一切。除了逃到這座塵土飄揚、瀰漫花粉與加州霧霾的山谷之外,難道還有其他的選擇嗎?在經歷完大屠殺的浩劫之後,我們還能去哪裡呢?我在心中自問,該如何告訴你這件事?我該從何處開始說起?

「在你出生之前,」我開口說道,盡量直視你的雙眼,「一個病得很重的人來到克里夫蘭小學……他……往操場上開槍。」我深吸一口氣,觀察你的臉色,但你沒有任何反應。「有些小孩死了,」我繼續說,「很多人受了傷。那是發生在一九八九年的事,也就是你出生的前兩年。你手裡拿著的那張照片,就是麥可.傑克森去悼念死者而拍的。」

我說完話,兩人陷入沉默。我仍然不知道讓你得知這種事件,是否為好的教養方式。但我可以告訴你,向你傾訴過往令我感到陶醉,卻也有些奇怪,反使我對這種陶醉感到羞愧,像是在唯一的兒子面前將自己的內心深處掏空。

「妳當時在做什麼?」你終於問道。我看得出你的腦袋正在轉圈,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說不出口。

「我獨自一人待在教室裡,」我說,「透過窗戶看著。」

「媽媽,那很糟糕誒!」你大喊,向前傾身,雙手猛地拍在桌上。「開槍的時候不該站在窗邊!我才三年級,連我都知道了。」

「克制一點。」我沒有進一步解釋。當然,那麼做的確很愚蠢。我們生活在一座充斥幫派暴力的城市,每當身穿紅色或藍色衣服的青少年在街上遊盪,校園就會進入封鎖狀態。沒有理由不強迫自己遠離窗邊、遠離窗外的危險,而非只是站在那兒,眼睜睜看著血淋淋的歷史在操場上演。我清楚知道安全守則,被提醒這些事反倒使我惱火。

照片又回到了你手裡,你目不轉睛注視著它。我記得當時自己正在思索著,你為何會被這張照片所吸引。是否因為裡面沒有我們不苟言笑的親戚?是否因為那些高棉裔學生,他們臉上浮現的沉悶與憂鬱,他們傾斜在略為損壞的桌子上的身體?你是否已經懷恨在心——如同你在日後的人生中那樣——因為我們搬離了舊社區、離開那些與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們?

又或是麥可.傑克森本人的緣故?可能是因為他的皮膚既明亮又暗沉,猶如透明一般?因為他的夾克在那些穿著舊衣的孩子面前顯得格格不入,幾乎像在發光一樣,使周遭學生的臉都變得黯淡、沉悶?你總是受到那些無法定義的事物所吸引,尤其是我無法定義的事物。如果有什麼事是我當時無法理解的,那麼就是麥可.傑克森了。不過想一想,你在照片中注意到的,可能是我燙的頭髮。直到今日,我依舊能感受到那頭不自然捲髮的重量。

「帶我去妳工作的地方。」你要求道,然後開始一大串的胡扯。你說,我們必須去調查我的教室,以確保在未來的攻擊中是安全的。很明顯地,你去到那裡之後,不會知道該如何調查,但我看見了你臉上的頑固,若是不加以解決,這種頑固只會加劇惡化。我想,這又是我們之間的世代差異:你相信我們應該得到答案,總有些真相等著被發掘。

「好吧,我們走。」我起身去洗掉殘留在手上的大蒜味。我認為在這問題上和你爭論是沒有意義的,反正我也需要準備好教室。在出門之前,我讓你將照片放進相簿裡,並把相簿收進櫃子中——我希望你至少能收好一件東西。

寫到這一部分時,我想起很多曾擔心過你的時候,擔心你面對這世界的態度,擔心你敏銳的……意識感。那天下午開車去克里夫蘭小學時,可能就是這些擔憂第一次真正發生的時候。其他男孩,你知道的,我無法想像他們會因母親無意中說了一聲「倖存者」,而感到如此不安。僅僅一個言語上的小失誤,就足以激發你的想像力。簡單一個詞,就能讓你的思緒四散奔騰。

我想,自己應該為你的不安負責。我指的不只是自己對那張照片所提出的拙劣解釋。我將你養育成懂得深切關懷的人,甚至有點過度了。一方面,關於言語的部分。我多年來擔任雙語助教,將高棉孩子在家中學到的一切都消除,也許使我變得偏執。我認為必須確保你的英語流利,做個正統的美國人。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你最終變得像你阿爸那樣,對生氣的顧客說著一口蹩腳的英文,為那些比他還「更美國」的人修車,生活沾滿骯髒的車油。因此,我盡可能讀書給你聽,在你房間裡裝滿字典和百科全書,不斷播放著英文電影,若我得說到高棉語,就會躲在門後低聲地說。難怪單單一個詞,便能對你產生偌大的影響。即便現在,你依舊認為語言是一切的關鍵。這是我的錯——我也是如此認為的。

我們抵達克里夫蘭小學時,停車場已有幾輛車。距離開學還有一週,我很驚訝地看見它們在那裡。我知道其他老師也必須準備好他們的教室,而我們卻在執行完全不同的任務,就在那時,想到要和同事交談便使我尷尬得臉紅。

我關閉引擎,收音機陷入沉寂,車內充斥著你輕微的鼾聲,並伴隨著攝氏近四十度的高溫。你在這半小時的車程中睡著了,會如此疲憊大概不是因為自己的經歷,而是因為我的。我從駕駛座伸手到後方,輕輕撫摸你的臉頰,我不想叫醒你。現在還不想。

幾分鐘過後,你打了個哈欠,張開雙臂,彷彿想將全世界都抱入懷中,或至少整個克里夫蘭小學。「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麥可.傑克森躲在妳的教室裡。」你說道,眼睛幾乎沒有睜開。「他在做壞事,所以我空手用幾個招式嚇跑他了。」你邊講述夢境,邊在空中踢腿,有那麼一瞬間,我們的一日顯得如此平凡。

我表情嚴肅地看著你,假裝自己沒有被逗笑的樣子。「麥可.傑克森是個好人,他來學校是為了做好事。新聞報導之後,人們才捐款給我們。」

「是喔,那他為什麼不早點來,讓人們在那之前認識我們呢?」你的語氣充滿叛逆。「這樣就沒人會來招惹我們了。我們會是很重要的人。」

即便這番話只是來自於你和麥可.傑克森交鋒的夢境,其中的情感卻含有不可否定的真誠;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說:「阿弟,這樣是說不通的。」

「快點!」你大喊道,現在完全清醒,並解開了座位上的安全帶。「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跟著你下了車,一路穿過停車場。我允許你成為我們的領導者。

在教室裡,我坐在辦公桌前,準備一些算是派得上用場的單字練習表。堆積兩個月的灰塵正慢慢沉入我的肺部。你趴在地上,以手和膝蓋著地,檢查沾滿口香糖的桌子下方,還掀開尚未吸塵乾淨的舊地毯,查看底下沒有拖乾淨而黏乎乎的地板。在教室裡走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場將鞋子從地板上用力拔起的奮鬥。

你用一套我不懂的系統測試了每扇窗戶,輕拍、敲打,將耳朵貼在玻璃上。接著,你仔細檢查了櫃子裡有無可疑的東西,快速打開一個個櫃子並往後跳,擺出準備戰鬥的姿勢,大喊:「啊哈!」然後你翻閱書架上的書,以防內頁藏有祕密筆記,記載著潛在危險的線索。若我當時沒有那麼疲憊,教室裡沒有如火爐那般悶熱,這整天也沒有被自己試圖遺忘的那場屠殺占據心思,本會覺得這一切都很可愛。我有好幾次想對你大喊安靜,但還是克制了自己的衝動。我想讓你得到解脫,忘卻這些醜惡的感受。

你翻開地毯查看被遮覆的磁磚時,我認為你已完全沉浸在這場滑稽的行動裡,能夠讓你獨自一人待在這裡。於是,我收拾了一疊需要影印和護貝的文件,告訴你自己馬上回來,並離開了教室。

我沿著走廊前行,陽光猛地灑在我臉上。我想著,加州的學校都由獨立的建築物組成,並透過戶外走廊連接起來,真是古怪。外頭延伸的景觀讓學校感覺與外部的社區過於融合,兩者間的邊界因此模糊不清、互相交合。在這兒走來走去,會讓人以為發生在學校的一切,猶如發生在街上與自家的前院一樣。也許這就是為何,即使在槍擊事件發生之前,我也從未覺得自己屬於這座校園。

完成影印後,我站在教室外頭,從窗後看著你。你那時正在桌子底下,試圖穿過管狀金屬組成的狹窄迷宮,表情因專注而皺起。你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有一段時間,我很欣賞你賦予生活的意義。

有人從背後碰了我的肩膀,嚇了我一跳,差點就將文件掉在地上。「拉維(Ravy)!」那人驚呼道,我轉身見到自己的年輕同事露絲(Ruth),她也提著一疊文件。「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她說。「暑假怎麼樣?」她的金髮看起來很有鬥志,彷彿在迫使我注意到其豐盈的存在感。她的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

「還好。」我很快地回答道。離開學校兩個月後,我又忘記該如何與這種人相處。她穿著花紋襯衫與多摺邊的裙子,就算每一扇機會之門都會為她敞開,她還是選擇了來這裡當老師。我指了指窗戶,說道:「我帶兒子一起來。」

「真可愛!」她走近一些,透過玻璃往內看。「他在做什麼?」她問,展開笑容,露出更多牙齒。

也許是她的笑容讓我卸下戒心,或者是我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但就在那兒,我們兩個所身處的那座鬧鬼的操場上,真相從我口中湧出,那發生在你我之間的一切。正是在如此的時刻——在自己的腦海中遊蕩了許久之後——會忘記其他人占據著與自己不同的空間。也許,我只是需要向某人傾訴這不幸的一日。

「喔,天啊。」她說,將手放在胸前。「這麼小的年紀就不得不面對這種事,真是太可怕了……他現在還想保護妳?太令人……心痛了,真的太令人心痛了。我那時候還小,但我仍清楚記得自己在新聞上看見槍擊事件的報導。我媽當場哭了出來。妳知道,我還是會想到那些離去的小生命。」

她抬頭望向天空,望向天堂,望向與那些孩子們的父母早已毫無關聯的宇宙。不,宇宙已經將他們的孩子送回那摧毀他們的世界,讓他們轉世,並在生生死死中不斷輪迴,注定陷入永恆的疲乏,因為一切——即使擁有「活著」這項特權——在無盡的循環裡,變得使人疲憊不堪。「那些美麗的小靈魂啊……」她說道。

她的目光此刻牢牢固定在我身上,我看得出來她正等著我的回應,如學生等著老師判斷答案的對錯。事實上,我經常面對這種期望,因為我是這所充滿高棉青年的學校裡唯一的高棉老師。我的表情每天會被深入檢視一百次,尤其在槍擊事件之後更是如此。

於是我們凝視彼此——露絲的眼睛尋找著認同的跡象,我的眼睛則直直切入她的目光——直到你將頭探出教室來,出現在我視線的角落。

「媽媽,我們可以走了沒?」你喊道,身體的一半還在門後。「我應該準備好了。」我和同事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陽光如聚光燈般照在你的臉上,使你的皮膚看起來蒼白,同時也不知怎地凸顯出其褐棕的色澤。

「拿上我的包包,我們就可以走了。」我喊回去,很慶幸有個藉口能夠擺脫這場互動、擺脫過熱的瀝青,回家重返香茅和大蒜氣味的擁抱。我轉向同事,發現她正輕輕啜泣著。

難以置信,我措手不及地退了一步,但我知道,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冒犯之舉。或甚至,她可能比我更有愛心,否則為何會在槍擊事件發生多年後,還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然而,我感到受辱。我想要她停止用眼淚來過濾這個世界。她一看到你就哭了出來,還將你與那些死去孩子們的記憶混為一談,我差點為此而打她一巴掌,但我只是轉身走開,不予理會。寒意襲上我,在這如三溫暖的八月底,我的雙手仍感覺像結凍一般僵硬,我看了一眼整座操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妳怎麼能——有什麼好笑的?」同事問道,一臉驚慌。

「當時是馬丁.路德.金恩紀念日的隔日早晨。」我答道,不再與她交談。「那時上課本來要教〈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 Dream)的。」

未等她有所反應,你就跳過了教室的門口,說:「走吧!」你指著停車場方向,揮動著我的包包。同事看到你這孩子表現得如此真誠又急躁,便哭得更加厲害,並努力克服我對她全然的冷漠。我無法再忍受她的存在,連再見也沒說就離開了。

回到車上時,你說自己感覺好多了。我們現在安全了;事情發生就發生了,你自言自語著,彷彿在哼著搖籃曲來安撫嬰兒入睡,你的神情漸漸恍惚,被熱氣籠罩著。你凝視車窗外的光景,心情似乎回歸了平靜,酒鋪、速食連鎖店和一片又一片的荒地呼嘯而過。

我的注意力開始飄移,如同我開車時經常發生的那樣,我記得你阿爸和我第一次來到加州時,麥可.傑克森的歌曲有多麼受歡迎。他的歌是唯一在高棉婚禮上撥放的美國歌曲,會被安插在赤柬上台之前所搶救出來的傳統歌曲之間。〈鏡中人〉(Man in the Mirror)是我的最愛,但大多數的高棉人——也包括你阿爸——都比較喜歡〈顫慄〉(Thrillers)。

我告訴你阿爸,麥可.傑克森要來參訪我的課堂時,他興奮不已,一直提醒我要拍照。他似乎不怎麼關心其他的事,在槍擊事件發生後的隔天早上,他還對我說:「壞事總會發生。」多年後,他會拒絕觀看那些指控麥可.傑克森犯下殘暴罪刑的紀錄片和新聞特輯,我則會想起他當時迫於無奈而隨意表達的慰問。

我從來沒有真正告訴過你他的來訪,對吧?那是一場明媚冬日的午後,讓人以為春天已在轉角處等候,準備以盛開的花朵來迎接二月。我的學生們正兩兩一組地閱讀章節書,因為我們都沒有足夠精力去上真正的課程。接著,我聽見如雷鳴般的直升機從遠處逼近,震耳欲聾的引擎聲漸漸變得難以忍受,塵土和碎片被捲入空中,有些學生還嚇得放聲大哭。我集合了全班學生到外頭,學校裡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知名訪客的到來。

直升機降落在混凝土材質的操場上,無數保鑣從敞開的機門中湧出,猶如從一台迷你車下來的嚴肅小丑,各個都戴著墨鏡,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黑色的西裝則散發著克制的殘酷氣息。在那些孩子們痛苦死去的地方,那片曾被他們的血染紅的地上,目睹這場騷亂和胡鬧,讓我感到十分憤怒。

從抵達到離去,麥可.傑克森在校園裡待不到三十分鐘。「你好,我親愛的小寶貝們,聽見你們的悲劇真的讓我很難過。」他在教室裡對我的孩子們說,我無法理解他為何敢稱他們為寶貝。我問他是否可以回答學生的問題時,他只是說:「我們來拍幾張照片吧!」

訪問結束的一週後,我將照片沖洗出來並拿給你阿爸看,他對麥可.傑克森那奢華的模樣驚嘆了大約五分鐘。我還在氣這件事,所以將照片都丟進了垃圾桶,只留下你找到的那一張,因為我有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入相簿裡。就算再如何憤怒,至少得留下一張照來收藏,否則就覺得不對勁。

然而,我已經漸漸記不清這段故事了。在你得知槍擊事件時,我已經不再感到憤怒,不再有任何感覺,直到你開始強迫我解釋整個事件。

從克里夫蘭小學開車回家的路上,〈鏡中人〉突然浮現在於思緒中。我不自覺地哼起它的旋律,副歌在腦海裡迴響。我甚至查遍了廣播電台,希望能聽到這首歌正在撥放。隨後,我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你一點都不好——你哭了,淚水和鼻涕差點使你窒息。「媽媽!」你粗喘著氣喊道:「回答我!」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正試圖和我說話。你在學校裡努力維持的平靜,在車上澈底瓦解了。

我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向後座,輕率地想安慰你。我遞給你一袋椒鹽脆餅、一瓶水,所有能讓你平靜下來的東西都好。我一心只想阻止那些淚珠落下,車子一路搖晃不定。你聽起來就像在不斷伸手去抓取空氣,迫切地想浮出水面。你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澈底的撼動。

「看,有麥當勞誒!」我大喊,你卻無動於衷;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值得一試。我將車開進得來速,買了一個蛋捲冰淇淋給你後,你才開始冷靜下來。

我把車停在麥當勞後方,接近一座廢棄的加油站,沐浴在油炸的惡臭中。我從後視鏡看著你的倒影,你狼吞虎嚥吃著冰淇淋,融化的白色液體滴落在手上,緩解你情緒的解藥一點一滴地被浪費掉。

「為什麼剛剛一直不理我?」你嚴肅地問道。

「有嗎?」我問。「喔,阿弟,對不起……對不起。」

「告訴我為什麼。」你說。「我一直在跟妳說話誒。」

「我只能說,對不起。」我說道,你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你繼續默默舔著冰淇淋。看著你沾滿冰淇淋的嘴巴,我再次想起麥可.傑克森,他的照片讓我們的這一天變得如此荒謬,他越是試圖改變,將自己重塑成嶄新的身分,便越是被他過去的模樣所深深困擾著。

「我等一下再吃完。」你說,將甜筒放到杯架上。我太累了,無力告訴你冰淇淋會融化,只剩下一攤毫無價值的東西。時候已晚,我們必須回家了。還有行李得整理。

現在,即使已經過了十幾年,我仍常常想起我們那個午後,回顧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所有事,我想,自己將我們的痛苦縮限於過往的時間裡,真是愚蠢。別誤會,但我應該向你道歉,因為我拒絕在你慢慢步入成年的過程裡,告訴你這些事情;你阿爸過世後,你對獨裁政權、集中營與大屠殺的無窮好奇,總使我困惑不已,或甚至不安。你想要知道每個微小的細節,彷彿瞭解我生活中的這一部分,就能解釋你整個生命的歷程。

出於沮喪、出於掙扎,我找不到能夠說清的言語,那些歲月從來不是所有事情的唯一解釋;我始終認為大屠殺是我們所有問題的根源,卻也不是問題的全部。寫下關於克里夫蘭小學的最後一部分——你的第一場悲劇——也許就是我告訴你的方式。

事件發生時,槍聲四起,我們的孩子們開始哭泣、流血、死去,我盯著教室的窗外,終於知道了我那自己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兄弟。瞭解他為何會在波布上台的前幾年就自殺,而當時沒有人看見浩劫即將來臨。對於我那兄弟而言,即使正值青春、仍是個孩子,生命的重量始終難以承受。

接著,幾分鐘過去後,槍擊停下。我們清點了死者、傷者與倖存者,為此而悲痛,如同我們在此之前與之後,為許多生命所悲痛那般。

當你在思考我的歷史時,不需要即刻看見所有事情,更不需要回憶那些發生在我世界裡的悲劇細節。說實話,你甚至不用去嘗試。面對我們所經歷的一切,細節算得了什麼呢?但對我——你的母親——而言,請切記,無論好壞,我們都稱得上是倖存者。可以嗎?我們一直都試著活下去。不然,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餘興派對(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最佳出道作獎得主)》,二十張出版

作者:安東尼.維斯納.蘇(Anthony Veasna So)
譯者:李仲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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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飄揚、瀰漫花粉與加州霧霾的山谷,
他是巨大而古老的嬰兒,
當皺紋成為痛苦的漣漪,
一邊浮現了被時間埋在後腦的彈片。

影視化決定!

關於柬埔寨裔美國人的生活故事集、深入洞察酷兒和移民社區的親密關係
充滿活力、身臨其境、滑稽又毫不留情

荒謬與溫柔之間的完美轉換,於尖刻的幽默和敏銳的感情深度之間取得平衡,本書帶來柬埔寨裔美國人更廣闊的生活寫照。難民的孩子們在加州谷地為自己開闢未來,也肩負著歷史陰影——紅色高棉大屠殺——的重擔,並努力克服種族、性向、友誼和家庭的複雜問題。

一名高中羽球教練和失敗的雜貨店老闆,試圖重拾過往的輝煌時光,挑戰嶄露頭角的年輕球員;兩個喝醉的兄弟參加婚後派對,策畫揭露他們不正當的叔叔對新郎與新娘的刻意冷落;一位試圖推出「安全空間」軟體的科技企業家,和一位著迷於《白鯨記》的年輕教師之間,激發出一段酷兒戀情……在最後的故事裡,九歲的孩子得知自己母親,在一場針對種族的校園槍擊事件中倖存下來。

餘興派對∣「她害怕,自己塵封已久的過往終於追上她了。」(〈查克甜甜圈店的三個女人〉)在蘇的小說裡,在意的是角色處境:身分、性別或階級等二元困頓,不會單一發生且來自僵化的外力與體制,多重堆砌下,造就高度敏感的心緒:越存在越孤單。

各篇故事既獨特而複雜,更嘗試開闢全新的路——詮釋自己的幸福。作者投射的角色世代,與上一代的(難民)創傷已保有足夠距離,以釐清事實全貌,所有混亂與失控,像剛上路的新手駕駛,開竅(不感到害怕與擔憂)的瞬刻總是突然到來,過程種種粗鄙、失禮、閃躲是提升安全感的手段。蘇不斷開啟話題、尋找新的應對,移民困境上,更重要是如何有意義地,將幾代歷史帶離加州谷地。

短篇小說各篇經典,然同樣角色、場景反覆出現,讓讀者以多種視角獲取共時性。故事裡的他們善良而疲憊,在歷史泥淖中相互寬慰彼此。極盡嘲諷、嫌惡的對話與粗暴、駭俗的鬧劇般場景,暗藏兩代各自給予對方的溫柔:別忘舊傷痕,但一切僅是痛的回聲。蘇倒置了宿命論,不消極被動。故事排序是一陣喧嘩的從無到有,收束於一場屠殺記憶的和解。

母子行過蠻荒現場時,「當你在思考我的歷史時,不須要即刻就看見所有事情,更不須要回憶那些發生在我世界裡的悲劇細節。」母親期盼兒子卸下沉重的義務,「面對我們所經歷的一切,細節算得了什麼呢?但對我——你的母親——來說,請切記,無論好壞,我們都稱得上是倖存者。可以嗎?我們一直都試著活下去。不然,我們還能做什麼呢?」在偽裝寧靜的加州谷地外的世界,仍有更值得擦拭、保護之處。

Photo Credit: 二十張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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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