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家震（巴黎政治學院國際關係碩士畢業，目前旅居法國巴黎）

2024年12月初，歐盟（European Union）與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結束長達25年的談判，宣布達成歷史性的自由貿易協定。

此協定將免除雙方90%以上的關稅，大幅促進跨太平洋的經濟交流。然而在歡欣鼓舞的檯面之下，卻暗藏著歐盟會員國之間彼此的撕裂，讓各國國家利益與聯盟團結本身的永恆矛盾再次無可遁形，甚至導致疑歐論（Euroscepticism）的聲量上漲。

兩大經濟量體間的協議

南方共同市場始於1991年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及巴拉圭共同簽署的亞松森條約（Tratado de Asunción），創立目的為消除會員國間之貿易壁壘，促進經貿整合。

現今會員同時包含玻利維亞（2024年正式加入，但並未被包含在與歐盟的自貿協定內）及委內瑞拉（但會籍於2016年遭停權）。

南方共同市場涵蓋超過80%的南美洲GDP，並被視為僅次於美墨加協定（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USMCA）與歐盟的第三大世界經濟量體。

歐盟另一方面，則是集結了27個會員國，於貿易、外交、安全、貨幣等各層面皆高度整合的超國家實體（Supranational entity），為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這次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四大創始國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將涵蓋超過7億5000萬人口、20%以上的世界經濟量能。

歐盟成員國間的歧見

本次拍板定案的自貿協定預計消除雙方90%以上的關稅壁壘，對歐盟而言，其對南美出口之醫藥製品、工業產品及特定農產品，如乳酪、葡萄酒等，將獲得巨大的優勢，而南美方面，則是主要希望將其肉禽產品，還有如大豆、甘蔗、咖啡等農產品及其加工商品更順利銷往歐洲。

此協定在南美方面獲得四國的一致好評，但在歐盟方卻是造成會員國之間的撕裂。彼此因各國國家利益各自在此協定打出自己的算盤。

由德國、西班牙代表的贊同方表示喜聞樂見。

對德國而言，其汽車產業在中國近幾年電動車快速的發展下愈顯窘困，無論是福斯宣布在歐洲的裁員，或是大眾汽車的關廠，都讓德國當局極度不安。

於此情況下，此自貿協定便被德國視為「牛肉換汽車」的可能經濟轉機。西班牙則是因為其歷史及語言因素，與拉丁美洲本就存在眾多貿易關係與人員交流，此貿易協定在其眼裡可充分的讓本來就熱絡的關係更少一些阻礙。

在反對方，最堅定的可以說是法國、波蘭、愛爾蘭這幾個代表。

對其而言，歐盟在農牧業產品的標準為世界之最，在雙方有農業及環境規範的落差下，來自南美的農產品，會因其較寬鬆之生產條件而有成本優勢，在失去關稅壁壘的保護下，勢必會在歐盟市場造成不公平競爭，進而損害歐洲農民之權益。

反對方在法國的帶領下，甚至還想拉攏義大利，在接下來簽署條約送往歐盟理事會（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批准的程序上組成「阻擋少數」（Minorité de blocage），來防止其生效。

歐盟理事會的條約批准必須要符合至少15個會員國，及同意會員國總人口數超過65%之歐盟人口總數的兩項條件才得以成立。換言之，只要反對方聚集總合超過歐盟人口35%的會員國之同意，即可以少數之姿阻擋批准流程。

此會員國間的對抗也再次體現歐盟身為「高度但未完全整合」之超國家組織的拉扯。

一方面，每個會員國之間必須在歐盟內部反映其錯綜之國家利益，另一方面，又必須在協調各方後對外時保持立場一致。此現實也使得疑歐論的聲音一直存在歐盟內部。

被忽視的聲音發出怒吼

此自貿協議造成最多分歧的農業議題，其實一直是歐盟內部的歧異點之一。本身內部已無貿易限制的歐盟，原本就存在會員國之內的貧富差距，這也導致許多較富裕的西歐國家，長期認為東歐及南歐國家挾著自身較低廉的生產成本，對其進行農產品傾銷。

而富裕國家的農業工作者長期倍感生存威脅，卻只見國內政治菁英對歐盟的死忠，反而對他們的聲音充耳不聞。

長期隱忍的怒火時而爆發，這也是為何近幾年在荷蘭、法國、比利時等國皆曾爆發過大規模農民示威。

此現象理所當然的助長懷疑歐盟存在價值的疑歐派的聲音。對這些人而言，他們的國家已經不把本國利益置於優先，反而是被歐盟指手畫腳，甚至形容其為「布魯塞爾獨裁」（la Dictature de Bruxelles）。

許多評論便擔憂的指出，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這次自貿協定的積極推動，反而忽略了某些國家的擔憂，此舉可能導致疑歐派的更加堅信其立場。

偏偏在現今中美對抗、俄烏戰爭的國際背景下，歐洲各國需要更多的團結量能來應付世界局勢的挑戰。

此協定雖然在貿易算計上幾家歡樂幾家愁，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可能在「歐盟–會員國–公民社會」三個層次上互相交會作用的影響，以及其對歐盟團結可能造成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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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博丞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