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史以來最具原創性、最實用、最鼓舞人心的戲劇寫作書!這不僅是一本教你「如何寫作」的書,它將帶領你探索所有敘事結構背後的基本原理,適用於電影、電視、戲劇或是小說創作。
文:約翰・約克(John York)
我們為什麼說故事?
任何堅稱說故事只有一個具體理由的人,都會面臨抨擊,就像人類曾經堅持認為天體都是繞著地球轉一樣,而那些宣稱榮格對說故事的論述是唯一真理的人,也有可能遭到類似的命運。大膽宣稱一種理論,就會成為《米德鎮的春天》中的卡索邦。
每一個故事理論都有其價值,但最具說服力的一個,能包容其他所有理論的解釋。這並不會讓這個理論變得更正確,但會讓我們更接近可能的原因。倘若榮格的理論最站得住腳(它確實支持了喬瑟夫.坎伯及其眾多追隨者的理論),那麼我們必須謹記,榮格本身提倡的心理健康是以能力為考核,就像小說家費茲傑羅所說,在保持正常運作的同時,理解截然不同的分歧。心理健康最終是關於施行秩序與條理的能力。
秩序的角色
儘管仍有瑕疵,但存在主義明確指出一個基本真理——在一個無神論的宇宙中,無意義存在的悲慘恐怖,是任何人都難以承受的。我們存在,然後死亡,所有的情況都隨機而來,所有的成就最終都是徒勞,這簡直令人無法想像或忍受。凝視遠方的遙遠未來,人們發現自己無法忍受毫無秩序感的世界,無法想像隨機或任意而為;為了保持理智,必須謹守並維持某種模式。作為西方文化基石的《聖經》更是強化了這一點:它的無處不在和影響力,突顯了上帝是人們用來緩解內心恐懼的故事。
十八世紀英國小說大師勞倫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筆下的英雄崔斯特姆.項迪(Tristram Shandy),計畫寫下自己的人生故事,但在寫了將近六百頁後,仍然停留在出生的那一天。項迪發現整個宇宙是無序和混亂的,諷刺的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寫作本身的這個行為,就為世界帶來了秩序(項迪的計畫賦予了它經典的「探險」結構)。項迪無法掌控這種情況,我們同樣無法避免,因為我們是斯特恩筆下的十八世紀英雄,我們對秩序的追求與項迪如出一轍。
對某些人來說,這種傾向可能非常極端,對其他人來說則沒那麼強烈。在光譜的一端是亞斯伯格症和自閉症,而在另一端的我們,發現自己一直將幾乎「所有」的東西按照順序排列——從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書籍,到對齊掛在浴室裡的毛巾。
iTunes驚人的成功顯然與人們對音樂的熱愛無關,而是與它能夠將隨機選擇的歌曲排列順序的能力有關。如果我們被要求隨機生成一組數字,時間久了,就會自動產生一個模式;即使是無政府主義者,也無法抗拒將編碼系統化的衝動。
波洛克不曾計畫出分形,但在他酗酒成癮的瘋狂腦袋中,找到了一種駕馭混亂的方法,就如同愛倫.坡創造出世界上第一個虛構偵探,來平息內心的恐懼一樣。C.奧古斯特.杜邦之所以成為理性的完美代表,或許並非巧合,因為他是一個能夠從任何混亂中,找到秩序與邏輯的人。當代評論家約瑟夫.伍德.克魯奇(Joseph Wood Krutch)曾說:「(這個)新主角並沒有瘋狂沉浸在可怕的罪行中,而是俐落地進行追捕。」
愛倫.坡本身即以情緒不穩定著稱,克魯奇一針見血指出,愛倫.坡可能「為了不讓自己陷入瘋狂,所以發明了偵探故事」。在試圖馴服自己的惡魔時,愛倫.坡也找到了馴服人們的惡魔的方法。T.S.艾略特(T. S. Eliot)曾說:「人類無法承受太多現實。」——除非我們對宇宙的廣袤混亂進行某種分類,否則就無法保持理智。
所有的故事理論都有一個共同點,也都圍繞著一個核心觀念:讓不完整的東西變得完整;讓意義得以被呈現。若以「秩序」二字概括故事的根基,聽起來未免太過簡單,但秩序確實關乎我們如何適應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間的差距。
事實上,這整本書中談到的「家」,就是我們的內在自我,進入森林的旅程則是通往自我之外的一切。我們試圖理解事物的過程,包含了心理層面的調整,如何使內在與外在趨於平衡?如何在主觀與客觀之間融合?如何調節想要和需要?如何適應這個世界?
無論是關乎心理、性還是社會,每一個故事的定義,都建立在一個原則之上,那就是從混亂中創造秩序,在混沌的世界中賦予意義。一個觸發事件將一個看似有序的現實,炸成千萬碎片;然後一位偵探出現,追捕罪犯,將事物恢復到它們應有的位置上。
我們已經知道,三幕劇結構就是從混沌到秩序這個過程的產物。它是人們整理現實的藩籬,是一種像呼吸一樣輕易自然的模式。秩序化是一種感知行為,正是這種行為賦予了我們敘事、修辭和戲劇。正如認知科學家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所言:「戲劇情節的標準定義與智慧的定義完全一致……這並非只是巧合,因為角色在虛構世界中所做的事情,正是人類智能允許我們在現實世界中能夠施行的。」
我們的智慧就像一名偵探,被派去完成任務,吸收可用的證據,找到真相,使其回歸正軌。所有的敘事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偵探小說,而敘事形式——戲劇弧線——只是這一過程的外在表現。所有的故事除了是一種是探索,也是發現與覺察。
故事,是吸收知識的「戲劇化」過程。戲劇中的主角虛擬了作者和讀者的渴望,他們都是追尋真理的偵探。在每個原型故事中,主角就像我們一樣在學習,而我們也都面臨不學習的後果——保持無知;因此,如果我們繼續閱讀或觀看,就等於選擇了學習。知識的吸收深植於戲劇的每一個細胞中,人物的缺陷源自於尚未學習的知識。為了導正這些缺陷,故事逐漸開展,角色們逐步學習,模擬覺知的過程。
因此,戲劇模仿了大腦吸收知識的方式,這就是為什麼它與法律論證,以及與我們在學校學到的基本文章結構完全相同。這也是主題不可或缺,和為什麼會在任何作品中自然顯現的原因。無論是刻意還是無意識,所有的戲劇都是與現實進行論證的過程,接著從中獲得結論並與之妥協。所以,我們都是偵探,都在尋求一個和解的結果。
這個論點不僅適用於戲劇。
詩也是一種將不同事物塑造出意義的媒介(「我可以把你比喻為夏日嗎?」)。在所有的敘事、小說和非小說形態中,都可以看到完全相同的過程與結構,不過這些形式之間存在差異,其中戲劇是分幕的,因為它的設計是一次性觀看,而傳記、詩歌和小說,則有一致性的相同基本結構(音樂也是如此,流行歌曲中的間奏和奏鳴曲形式的闡述、發展和再現的結構,都與戲劇的幕形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戲劇中會有一幕,書中會有章節;而在書籍中會有段落,在戲劇中則會有場景。句子和音符、片語和節奏,都是每種形式的特有單位,當它們以特定方式結合在一起,就能將現實轉化為故事。如果在散文和戲劇中的任何一個點連接不上,或是無法從前一個點繼續接續下去,就會失去秩序,讀者也會跟著迷失——再次陷入混亂之中。
因此,認為實境電視節目披上了戲劇外衣的這個說法,也不完全正確。戲劇之所以比實境節目先出現,可能只是剛好搭上經濟和技術的有利因素,因為兩者在敘事過程上的表現形式顯然不同。戲劇結構不是其他敘事形式的先驅;相反地,正如我開頭建議的,戲劇結構是提供人們理解所有敘事形式的一把最棒的鑰匙。因為敘事幾乎存在於我們所見和所做的一切之中,我們將所有經歷轉化為故事。
若閱讀任何一本非小說書籍、論文和新聞報導,都會看到一個非常熟悉的模式,那就是作者會積極探討一個特定的目標(亦即他們試圖表達的觀點),提出一個理論,探究它並得出結論。因此作家成為了主角,而所有這些不同形式的敘事正在做的事情就像偵探一樣,將全部的現象串連成一個因果鏈,這樣的結構與戲劇結構完全相同。
因此,戲劇就是人們對現實的論述。而思想是連續性的,就如科學家暨作家蘇珊.格林菲爾德所說,思想是一系列的事實,由「這件事發生是因為這個」的想法聯繫在一起。當一個觀點得到證實時,我們再將其與下一個觀點聯結起來,力求從中找到意義,故事就在這個過程中應運而生。
因果關係
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在其著作《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二○一一年)中,透過「香蕉嘔吐」這兩個字的排列方式,比較了意識與無意識狀態下的思考差異。
他指出,我們的大腦一看到這兩個字,會立刻在兩者之間建立「時間順序和因果關係……形成一個簡略的情節——香蕉導致了嘔吐」,因為在面對差異時,我們會馬上運用康納曼所稱「聯想的連貫規則」,這是一個我們已經觀察到的過程,那就是庫勒雪夫效應。
在《白宮風雲》第二集中,巴特勒總統發現,在他講了一個關於德州人的笑話後,他在德州的民調結果下降了。他的團隊堅信,巴特勒總統需要為這個笑話道歉,直到發現他正在思考一則拉丁文標語:「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因為在此之後所以」)。
他解釋自己在德州的民調或許下降了,但這並不代表就是因為那個笑話的緣故。因為某事發生在另一件事之後,所以必然是前者導致後者;這樣的想法不僅是一種常見的邏輯謬誤,當然也是敘事的源泉。敘事是環環相扣的因果關係,「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就是故事。
康納曼在《快思慢想》以及尼可拉斯.塔雷伯在《黑天鵝效應》中,皆深入探討人們容易陷入塔雷伯所稱為「敘事謬誤」的現象,即「事後」的陷阱。以下是幾年前出現在BBC的地方新聞報導:
- 警方今日正在調查一起住宅失火案件。
- 一名女性和三名兒童被留院治療。
- 據瞭解,她涉及一場監護權爭奪戰。
我們立刻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並以最簡單的方式,將這三段話連在一起找到答案。大多數人應該會得出,丈夫是火災幕後黑手的結論(就像香蕉導致嘔吐一樣),但這些句子中,顯然沒有任何字句指出這樣的說法。
這種想要連結出因果關係的衝動,當然是電影製片的一大禮物。在J.布萊克森(J.Blakeson)二○○九年的電影《愛麗絲失蹤事件簿》中,兩名前詐欺犯綁架了一位百萬富翁的女兒並要求贖金,但實際上真正的目標不是愛麗絲的父母,而是其中一名綁匪,甚至劇情和電影名稱看似都不相關。
布萊克森充分利用人們自然將事情按照先後順序推理的傾向,巧妙安排事件,迫使我們假設出與實際發生狀況相反的結論。他就如同阿嘉莎.克莉絲蒂僅僅只是透過並置的方式,就向觀眾撒下一個瞞天大謊,而這種謊言的揭穿時刻,也是喜愛這類型劇情的人們,最為期待的曲折情節。透過連續性事件賦予的敘事,就如驚悚小說作家熟練利用的那樣,其重要性遠遠超出剪輯所能表現的。
如康納曼和塔雷伯所示,我們很難不把事件故事化。這就是為什麼英國在一九七○年代,有六名無辜的愛爾蘭人,在伯明罕搭乘火車離去時,被判定是在城市造成毀滅性傷害的炸彈客;這也是為什麼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會被拍到跨坐在坦克上的照片。聯想的連貫性影響所有人。
如果你曾在電視圈工作,那你肯定知道與一部熱門劇集有關的任何人,不單只是演員,而是整個製作公司的每一位人員,都會變得如魚得水般容易找到工作。如果這部劇出現在你的履歷表上,你的薪水可能會連帶翻倍,因為雇主會陷入敘事謬誤之中。
事實上,任何一部成功劇集的工作人員中,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可以替換的,或者成功的關鍵,只來自於某幾個特定人員和特定劇本的組合。只是我們經常忽略了這一點,往往看到對方的名字或履歷表,就自動推斷他們肯定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在《無恥之徒》獲得各方過度的讚譽之後,我聽到最明智、屬實,但也最令人痛苦的建言之一,就是:「或許少了你這部劇還是會成功。」
無法應對偶然性以及對失控世界的恐懼,使人們完全陷入對敘事的依賴——因為那樣,所以這樣:因為這樣所以你必須投這個人一票;如果你開這輛車,就會得到那個女孩。人們幾乎擺脫不了這種因果論。艾倫.索金的《魔球》(Moneyball),演出了奧克蘭運動家棒球隊經理比利.比恩(Billy Beane)的真實故事,他開創了一種非傳統的球隊選拔法,培養出一支球隊,能夠打敗資金足足多過他們三倍的對手。
他摒棄主觀評估的傳統通用方法,轉而採用統計數據的客觀分析,選擇更「勤勞」的球員而非「明星」球員,同時拒絕了「大衛.貝克漢」(David Beckham)模式的吸引力(即直覺認為長得帥的人,會是更好的球員)。儘管外界對此抱持高度懷疑,比利.比恩的球隊最終打破了美國聯盟的二十連勝紀錄。
這部電影雖然推崇挑戰傳統,諷刺的是卻以布萊德.彼特為焦點。儘管自相矛盾,電影仍然成為了一部經典的美國宣言,因為它展現了一個人在孤立無援情況下的奮力一搏。《魔球》證明了人們無法停止將現實演繹成故事的事實。
當我還是英國孩童中的一代時,史考特船長(Captain Scott)在學校教科書裡是一位偉大的英雄,因為他在前往南極的途中死去。到了一九七九年,一個全新的故事版本出現了,這個版本把史考特船長,描繪成一個無能的傻瓜。二○一一年,第三個版本出現了,在這個版本中,史考特船長根本不是為了極地競賽啟航,他更感興趣的是科學而非虛榮。
到底哪一個版本才是真的?也許沒有一個是假的。觀察事實,將它們聯結在一起做出假設,產生敘事。我們應該謹記的是,作家講述的故事,反映了作家本身與其所描述的時帶,以及他們想要描繪的人物。
每一代人都會將看似客觀的訊息融入現實的版本,而人們永遠無法知道史考特船長的真相,因為我們並不在場,即使我們在場,史考特船長的真相、歐茲隊長(Captain Oates,南極探險家)的真相,還有阿蒙森(Amundsen,挪威極地探險家)的真相,都會有所不同。
然而新聞記者暨政治評論家波莉.托比(Polly Toynbee),對別人認為她從事的是一個崇高的職業頗不以為然,她把自己的工作形容為知識的追求,「將混亂的現實化繁為簡,歸納成對與錯的敘述」。這是一個非常精闢的見解,不僅適用於新聞業,也適用於生活。
因此,如果故事反映的是世界,為什麼這麼多理論家認為它起源於神話,並用榮格派的觀點來解釋?又為什麼從克里斯多夫.佛格勒到克里斯多福.布克,都認為故事的基石根源於此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走入森林:故事結構的五幕之旅》,商周出版
作者:約翰・約克(John York)
譯者:何佳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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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如何」說故事?又「為什麼」要說故事?
奠基於各編劇大師的基礎,深刻挖掘許多尚未被解答的說故事之謎!
編劇、作家創作必讀之作,
長據美國Amazon編劇、寫作暢銷書排行榜,
指標性書評網Goodreads逾4,000位讀者熱烈回響!
這不僅是一本教你「如何寫作」的書,
它將帶領你探索所有敘事結構背後的基本原理,
適用於電影、電視、戲劇或是小說創作。
約翰.約克於書中借鑒了許多編劇大師們從古至今流傳的絕妙理論,
但他想探討的,並不是如何刻意使用所謂的寫作規範,
而是思索並檢視敘事型態,探查它為什麼存在、以何種形式存在。
從古至今,故事是如何自然演變成三幕或五幕的形式?
為什麼一個九歲的小孩,也能隨口說出一個結構完整的故事?
為什麼人們總是持續地寫出架構相同的故事?
本書將回答這些疑問——故事都有一個型態,
這個型態主導了所有故事的講述方式,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
甚至是文字記錄的起源。
人類和故事脫離不了關係,它幾乎就像呼吸一樣重要。
從聚集在營火旁聽神話故事,到後電視時代大爆發的戲劇,
故事主宰了人類的生活,所以我們理應試著去瞭解它。
而這趟故事探索之旅的終點,不但能讓我們理解故事形成的基本結構,
更重要的是,我們將知道這個型態為什麼存在,
以及為什麼無需學習,人們便可以完全複製它。
故事是那麼地簡單,卻又如此複雜。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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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