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橫跨三萬公里的壯闊跋涉,不僅是為英國軍人家庭協會的募款壯舉,更是一部震撼人心的重生史詩。作者用血與汗水在壯麗的自然風景中刻下見證:有時,生命中最深的絕望,正是通往重生的契機;看似的盡頭,往往是嶄新旅程的起點。
文:克里斯蒂安.路易斯(Christian Lewis)
第2章 命運驟變的十字路口
我從巨浪中安全回到海灘後,心情起了變化。忽然領悟一個道理:如果不立刻徹底改變生活,情況就不會好轉。不,何止不會好轉,後果將會非常可怕。我的生活每況愈下,已經糟糕到把女兒逼走,憂鬱症也如影隨形,導致自尊蕩然無存。
在自我厭惡和不及格家長的交相攻擊下,我們本就瀕臨無家可歸的窘境,而現在我更逼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十六歲的女兒凱特琳。我必須接受現狀,接受真實的自己,並重拾改變一切的自信。與其說是心靈再造,不如說是剷除這座滿目瘡痍的人生廢墟並重新開始。
每個人都有活得快樂的潛力,知道如果自己裹足不前,繼續頹廢著,情況只會朝反方向惡化,最後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淪落到更糟糕的境地。眼前聳立著一座又一座長滿青草的沙丘,這片遍布漂流木的海灘朝著地平線迤邐而去,彷彿永遠沒有盡頭。我看著這一切,腦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就沿著英國海岸線走吧。」它說。
「什麼?」
「沿著英國海岸線走。」
這聲音來自內心深處,但不是自我,而是由靈魂直接發出;內心有個角落明確知道我們需要什麼,以及何時需要它。一陣興奮感瞬間湧上心頭,我已經太久沒有這種感覺,唯有逃離原來的生活並開始行動,如此一來情況一定會好轉。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任務會多麼艱鉅,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在缺乏資金、設備甚至連一丁點概念都沒有的情況下,到底該怎麼做?」只是隱約知道,不管怎麼樣,自己一定找得到某個可行的辦法。那天是二○一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我的人生即將永遠改變。
以前偶爾也會露營,但大多時候,只是在衝浪結束後就地睡在沙灘上,沒有搭帳篷。
我不是露營專家,也不知道需要準備哪些東西,這些只能等到上路後再慢慢學習;只知道一開始需要帳篷、睡袋、幾雙靴子、一把刀和做飯的器具。
回公寓的路上,我走進一家商店,從僅剩一千六百元(四十鎊)的銀行存款中撥出四百元(十鎊)為手機儲值。那年雖然已是二○一七年,我還在使用最基本款的手機,也只能儲值一點通話費,完全跟不上時代,但這就是現實,自己一直都很窮。
我立刻打電話請朋友贊助需要的裝備,因為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我不願意去問軍人家庭協會,他們的慈善基金已經幫我度過單親的艱難時期。事實上,我一想到軍人家庭協會就下定決心:這次不是他們幫我,而是我幫他們,我將在這趟徒步旅行中為他們募款。
短短幾天之內,一位名叫多姆(Dom)的前傘兵小伙子送來一頂帳篷,他是我弟馬克(Mark)(他也借我一雙靴子)的好朋友;我的好友艾倫.普格(Alan Pugh)送來睡袋;另一個親密伙伴盧克.麥考德(Luke McCord)送了露營用爐子;朋友克里斯.卡雷(Chris Carree)則捐了一把刀。
我一開始沒有多想,只是笨笨地感激大家的盛情,不久卻發現靴子太大,那把鱷魚先生用的刀也太大,刀柄寬到很難握住。此外,還發現帳篷頂部破了一個洞(不太適合威爾斯典型的潮溼夏季)。但是,也有好的一面,至少小瓦斯爐可以正常使用。我很高興有機會進行這趟徒步之旅,自己非離開這裡不可;離這間公寓愈遠,內心就愈是平靜。
上路之前,我只對幾個人提過這件事,他們都知道我最近很不好過。我一直是個夢想家,經常提出一些遠大的想法,但往往被別人潑冷水,他們會說:「繼續做夢吧」或「還是趕快回到現實世界吧」,因此當說出計畫時,大多數人只是呆看著我,好像我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所以對他們的反應毫不意外,怎麼可能會有不同的反應呢?今天換做是我聽見他們說,打算在窮困潦倒和裝備簡陋的情況下徒步繞行英國海岸線,可能也會大笑三聲。但是我生性固執,而且對人生的看法向來是「要麼全力以赴,要麼徹底放棄」。
在離開斯旺西的倒數第二個晚上,我睡在海灘上,雖然知道不能一直拖下去,畢竟所有家當還在公寓裡,而且很快就得面對搬家的現實,但就是不想回去處理。七月三十一日,我最後一次回到科德蘭(Coed Lan)十五號,原本因為終於有了可以隨心所欲去實現的新目標而興奮不已,但一走進公寓,一想到凱特琳,自己便開始淚流不止。我這個單親爸爸養育了她整整十年,到頭來她覺得和我一起生活太難,才剛滿十六歲便離我而去——真的覺得自己相當失敗。
以往除了新年喝點小酒沾沾喜氣,其他時候我從不碰酒,可以說滴酒不沾;反正這玩意兒就是引不起我的興趣。公寓裡有一瓶威士忌,已經擺在櫥櫃裡好幾年。我記得當時對自己說:「去他的,當務之急擺在眼前,非整理好所有東西不可,不想整晚都像嬰兒般哭哭啼啼,不想一直沉浸在自憐當中。」
所以打開了那瓶傑克丹尼(Jack Daniels)威士忌,喝了一大口,接著開始整理,打包我認為可能對這趟旅程有用的東西,包括你所見過最劣質的破襪子。此外,把所有衣服和其他東西留在公寓,請房東幫忙扔掉。當時自己唯一想到能做的事只有步行,壓根沒料到將透過它面對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與逃避。
平常不喝酒的我很快感到酒精發威,當夜愈來愈深,心情竟然愈來愈惡劣。有個住在附近的熟人看見我在家裡喝醉後哭個不停,他要我等著,說有東西給我,那玩意兒絕對會讓人高興起來。老實說,如果仙人掌能讓自己感覺好一點,我也會毫不猶豫把它吞下肚。不久,他帶著一大杯咖啡回來,叫我喝下去。
說真的,味道有點奇怪,但我不在乎;在無知的幸福中仰頭喝下一半咖啡,反正也沒什麼好損失的。大約十分鐘後,我開始浮現一種怪念頭,想要把該死的全世界打掃乾淨!
後來發現,剛剛喝的半杯咖啡裡有大量安非他命,也就是俗稱「速度」(speed)的興奮劑!
這感覺難以言喻,我唯一想得到的形容是電影《哈啦瑪莉》(Something About Mary)的情節:有個老太太睡覺時,安非他命藥丸從窗外飛進屋裡,落在她的馬丁尼(Martini)酒杯中。她醒來喝下後,開始拿著吸塵器瘋狂打掃。我既專注又恍神,狀態非常離奇,但整理東西的熱情整整提高了十倍!
這間位於斯旺西的公寓有兩間小臥室,由於曾經漏水,大部分地毯都已撤除,所以它更像是牢房而不是家。這是一棟公寓大樓,還有一座被花壇圍繞的迷人後花園,鄰居常在花園中央的桌椅區一起吃午飯,偶爾也開開派對。這裡還有一個金屬垃圾桶,我們會用來生火。
而現在我受到安非他命刺激,加上咖啡因和酒精催化,我突然想到,既然要離開這裡,不妨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跡。於是,我在金屬垃圾桶裡生了一堆火,焚燒所有證件,包括護照、駕照、出生證明和其他證明我合法存在的文件——只想遠離塵囂,離群索居。
如今回想,當時的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我平常熱愛健身和戶外活動,從不碰酒和毒品。喝下那杯善意但邪惡的「特調」咖啡顯然太過衝動,不知道後遺症那麼嚴重,搞得自己整夜睡不著。到了淩晨三點左右,終於明白不可能入睡,便坐下來凝望火堆,跟自己約定:一定會脫胎換骨,成為完整而快樂的人,然後重回斯旺西。我將對凱特琳證明,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對前景感到既興奮又自豪,急著起身,頭有點發昏,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倒,連帶撞倒了燃燒中的垃圾桶。我下意識伸出左手去抓,忘記它表面已經燒得滾燙。把它扶起來,幾秒鐘後,左手手腕感到有生以來最劇烈的灼痛,這才發現手臂上大片皮膚已經脫落。我跑進屋裡,在冷水水龍頭下沖洗燒傷處,再將剩下的威士忌淋在傷口上,從洗衣機裡拿出一隻洗乾淨的襪子,剪下它的一端,當做臨時繃帶。包紮好傷口後,我在周圍貼上膠帶。可以出發了,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離開!
距離決定徒步繞行英國海岸線短短三天後,我便已準備好上路。我已事先和母親珊(Sam)與繼父大衛(Dave)約定,他們早上九點半會過來接。六點時太陽已經出來,我不停翻看行李,檢查所有東西,並開始感到酒和毒品的效果漸漸消失,總算可以鬆一口氣。我覺得自己爛透了,宛如正走向糟糕的墮落,發誓這輩子絕不再幹這種傻事。
九點半一到,媽和大衛準時出現,他們在外面按著喇叭,準備接我去徒步旅行的起點,也就是高爾半島的羅西里海灘。我認為他們沒把這件事當真,畢竟我曾經夢想成為演員、音樂家和冒險家——但沒有任何一個實現過。
我跑進浴室照鏡子,赫然發現前晚的荒唐行徑讓我看起來像《魔戒》(Lord of the Rings)的咕嚕(Smeago)。咒罵著自己,戴上墨鏡遮醜,然後提著沉重的行李離開公寓。
路上,他們和我聊天,對我即將到來的冒險興奮不已。我則滿身大汗地坐在後座,一遍又一遍喃喃說著:「哦,天哪。」我覺得很可怕,幸好墨鏡提供了完美的偽裝。
我想到雷諾夫.范恩斯爵士(Sir Ranulph Fiennes,生於一九四四年,是英國當代著名探險家、作家及詩人,也是第一位徒步穿越南極洲的人)這類偉大的探險家,他們行前一定都有周詳的計畫,包括:齊全的行李、大量的裝備,以及充足的資金……
而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冒險者——正蜷縮在母親汽車的後座上,感覺更像是應該去醫院而不是徒步環繞英國。我就這麼單槍匹馬上路,只帶了一個我前晚嗨到斷片時塞了一堆雜物的背包。如果世上真的有通往災難的標準公式,那麼這就是了。
我們來到希爾恩得(Hill End)停車場,我經常來附近海域衝浪。媽媽、繼父、朋友克里斯和他父母為我舉行小型歡送會,我盡量避免說話結巴並表現出正常的樣子。我向大家告別,拎起背包,聽到克里斯轉頭對我媽說:「珊,我真的認為這次經驗會讓他成長。」我在心裡表示認同,這些話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也深深明白,媽和家人都希望看到我再次快樂起來——這不是我第一次逃離一切,他們知道我需要這次冒險。
克里斯說想陪我走到海灘盡頭,於是我們沿著兩旁布滿沙丘的木棧道走去,不久就可以抵達海灘最熱鬧的地帶。記得他拿出了相機拍我,並問我感覺如何;當下覺得很熱、很不舒服,胃裡空空的,需要墊點東西。來到海灘後,我根本不知道要向左還是向右走。向左就會朝布里斯托爾(Bristol)和英格蘭(England)南部前進,向右則是往英格蘭西部前進,然後再往北到蘇格蘭(Scotland)。整件事毫無計畫,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地步。內心暗想: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有辦法事先規劃?目前唯一的計畫只有一個,那就是持續前進。
我們抵達海灘,「向左還是向右」這個問題迫切需要答案。右邊大約八百公尺處,我注意到在被稱為「山峰」(因海浪形狀而得名)的地方有一些衝浪客,便懷著堅定的信念朝那方向走去。既然如此,那就決定向北方前進了!來到海灘盡頭時,克里斯祝我好運並道別,然後走回停車場。他一離開我的視線,我立刻繞到礁岩後面,把背包丟在地上,開始嘔吐。吐完後相當口渴,幾乎喝光所有的水,接著強迫自己吃了一點東西,然後倒頭就睡。
我一小時後醒來,覺得腦子模糊又混亂,決定再吃一點東西;接著我喝完最後的水,看了一會兒衝浪客。兩天份口糧已經被自己吃得差不多,我低頭看看地圖,希望在行經路線上找到一家商店,用僅剩的四百元(十鎊)買點東西。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沿著海岸尋找下一家商店成了我在整趟旅程的「導航」系統。通常,我每天的唯一目標是從一家商店走到下一家商店。
我仍然覺得很糟糕,但現在已經完全清醒。我拿起行李,最後一次回頭,遙望蘭根尼斯海灘到羅西里,再到高爾半島最西端的蟲頭岬(The Worm’s Head),它是遭漲潮沖刷而斷頭的巨岩,在這一帶相當出名。當年維京人(the Vikings)登上這片海灘,注意到岩層看起來像一條龍,因而取了「蟲頭」(在挪威語中意味著「龍」)這個名字,並沿用至今。
我點了點頭,對這個多年來被我當做家、衝浪地和避風港的地方鄭重告別,不由得好奇起來,下次再見時,我已經有了什麼樣的經歷?
這便是我的正式出發,英國海岸線徒步繞行之旅的第一步。此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個小小的開始竟演變為一場長達五年半的離奇冒險。*
*作者直到二○二四年還持續徒步旅程,並於同年三月出版第二本著作《從希爾達賽到家》(暫譯,Hildasay to Home: How I Found a Family by Walking the UK’s Coastline)。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萬里苦行:一次史詩般的徒步傳奇!六年穿越酷寒冰凍、杳無人煙的荒野險地,以血、汗、淚找回內在平靜與自我救贖》,方言文化出版
作者:克里斯蒂安.路易斯(Christian Lewis)
譯者:蔡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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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正視真實自我,才能開始療癒,然後,繼續————前行。
當生命將你推到懸崖邊緣,有時轉身一瞥,卻意外發現了一條蜿蜒向前的海岸線。前傘兵軍官克里斯蒂安.路易斯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聽見了大海的呼喚。失業的潦倒、女兒的離去、即將失去的住所,這些都像是命運的重擊,卻在無意間為他指引了一條意想不到的歸途。
帶著十英鎊、一頂破舊的帳篷,和對未知的勇氣,克里斯選擇了最原始的方式與生命對話————徒步。數日挨餓,體力幾乎耗盡,雙腿發軟意識模糊,但停下就意味著放棄,他只能咬牙前行。在荒涼的海岸線上,他彎腰拾撿貝類果腹,靠著陌生人如潮般湧來的善意:一杯暖茶、一片麵包,支撐著這場看似不可能的旅程。
「這些挑戰塑造了現在的我。」在攀越三座巍峨高峰的過程中,克里斯不僅在挑戰地理的極限,更在重塑自己的靈魂。暴風雨中,他的雙腳在凍雨中麻木,卻仍選擇前行;受傷的腳踝、折斷的牙齒,每一道傷痕都成為重生的印記,深刻體會到自我內在的力量。即便在全球疫情肆虐時,他獨自身處在希爾達賽的孤島上,寂靜中尋得了與世界對話的另一種方式。
而愛,總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在這段看似孤獨的旅程中,他遇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夥伴————忠實的狗狗捷特,以及摯愛的凱蒂。如今,這個三口之家仍在海岸線上繼續書寫著他們的故事,用腳步丈量愛的寬度,以心跳細數幸福的重量。
六年,橫跨三萬公里的壯闊跋涉,不僅是為英國軍人家庭協會(SSAFA)的募款壯舉,更是一部震撼人心的重生史詩。作者用血與汗水在壯麗的自然風景中刻下見證:有時,生命中最深的絕望,正是通往重生的契機;看似的盡頭,往往是嶄新旅程的起點……。
本書特色
◆徒步旅程中,作者在極端環境下找回生命價值,陌生人的善意也如微光閃現,印證「人性本善」,帶給人勇氣與希望。
◆狗狗捷特不只是旅途夥伴,更是作者的心靈支柱,在孤獨與困境中,牠的陪伴帶來溫暖,展現動物療癒人心的力量。
◆壯闊懸崖、荒涼小鎮,英國海岸線充滿未知挑戰,旅途中的奇事、險境不斷,讓這場徒步旅程驚奇連連,高潮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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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