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子稘（現職護理師）

未來台灣急診待床要待幾年？

你知道嗎？在日本，如果你想直接去醫學中心看病，必須先拿到診所或地方醫院開的「轉診單」。如果沒有，就得自費支付5,000日圓以上的「特別醫療費」。這不是懲罰，而是一種制度設計在提醒你：「大醫院，是留給需要它的人。」

日本的規則不只落實了醫療分級，也保護了醫療資源不被濫用。診所負責小病，大醫院專攻重症與難症，每個層級各司其職。

反觀台灣。全民健保制度雖然是亞洲驕傲，但轉診制度幾乎形同虛設。民眾想看哪科就看哪科，想去台大、榮總就預約掛號排隊，早上的診看到傍晚，病人坐在候診區睡著，醫師雙眼發紅。沒有轉診制度、也不需額外支付自費額，彷彿醫學中心是全民的免費萬能超人（但超人過勞了）。

這樣看似便利，卻讓醫療系統陷入了慢性擠兌：「醫學中心爆量收案，小型醫院空床閒置。」結果就是急診塞爆、病房待床、醫護疲勞，更嚴重的是，真正需要重症照護的病人，反而被卡在「急診待床」待到不知道民國幾年。

轉診制度的比較

日本的醫療制度之所以能夠維持穩定運作，來自他們對「醫療層級分工」的嚴格落實。

在日本，大型醫院屬於「特定功能病院」，法律明文規定必須處理重症、難症或「拿著轉診單」的病患。民眾若未經轉診擅自前往，就必須自費支付一筆不低於 5,000 日圓（約新台幣 1,100 元）的額外費用。這筆費用具有象徵性意義不是「罰金」，而是用來提醒社會：「大醫院不是第一線，是最後一線，你要用就要花錢。」

而轉診制度背後的醫療點數、保險分配、地區醫療網絡整合等配套，也讓基層診所、地區小醫院不再只是「過水點」，而是成為真正的「社區守門人」。妥善照顧社區民眾，提升社區民眾的健康意識，慢性病民眾在社區裡獲得支持與關懷、小病處理得當，大病妥善轉介，醫療體系自然形成向心穩定的循環。

但在台灣，這一切機制幾乎不存在。台灣的全民健保制度雖然低門檻、涵蓋廣，但也因「太好用」而導致結構性扭曲。民眾不需轉診單就能直奔醫學中心，而且沒有任何額外成本。診所與小型醫院既無轉診誘因，又缺乏社會信任，於是大醫院淪為什麼都要看的「全功能超人」（過勞超人）。

更荒謬的是，健保還因此將大量資源集中給高階醫療單位，使基層診所與中型醫院長年處於「資源被抽離」與「人力不足」的惡性循環中。最終，所有病人都擠進醫學中心，卻沒人意識到：這正是健保制度的「慢性自殺」。

臨床真實：小醫院也能把病人治好

我在台中一間不到50床的小型醫院工作。這裡的醫師與護理人員其實非常專業、有默契，甚至因為照顧病人數量相對穩定，反而能花更多時間與家屬溝通、調整病況、病人心靈關懷、安寧療護等等。很多老人家常見的肺炎、蜂窩性組織炎、腸胃炎、泌尿道感染，我們都可以妥善處理，讓他們恢復健康、出院返家。

但現實卻是，大多數人們一聽到是小醫院，眼神就變了：「沒聽過，很可疑。」搞得好像做不法營運。有家屬明明送來時病況穩定，才剛打完抗生素退燒，就急著說：「我還是想轉去XXX（某醫學中心），聽說那裡設備比較好。」

甚至有的已經好轉、可以出院，還要求直接掛號去醫學中心「做第二次確認」，家屬也不信任地區醫院醫師的建議拒絕插導尿管，硬要自己去醫學中心請益泌尿科醫師，延後了即時插導尿管的時機，造成了病人水腎加劇，後來醫學中心的泌尿科醫師說了一樣的話「插導尿管就會好喔！」可見全民對基層機構的不信任有多深。

我們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焦慮，但這樣的「不信任」，其實是整個健保制度設計長年養出來的副作用。當所有人都把大醫院視為唯一標準答案時，小醫院的專業性和使用率就被默默邊緣化了。即使努力在做對的事，也難以被看見。

這些年來，我看過無數資源被白白浪費：輕症病人在大醫院急診等床 48 小時，但我們隔壁病房其實是空的；某位醫師已經幫同個病人看了三次、治療穩定，卻因為家屬懷疑，又被轉去醫學中心重新做一輪檢查，結果出來醫師建議還是一樣，家屬還是帶著病人回來小醫院住院治療。

不是醫學中心不好，而是醫學中心的可貴本來就應該被好好保留給最需要它的病人。而當基層醫療被不信任、被忽視，我們整個醫療體系的能量就會在錯置中被耗光。

後果是什麼？

這樣的錯置，最終造成的，不只是病人繞遠路而已，而是整個醫療體系的連鎖崩壞。

我們常在新聞上看到醫學中心急診爆量、病患待床過久導致病情惡化，甚至有人在走廊等待時不幸過世。這些悲劇，其實不是醫師不夠用、病床不夠多，而是「資源都卡在不該卡的地方」。

本來可以在診所、地區小醫院處理的感冒與腸胃炎，因為民眾的信任錯置，全湧入醫學中心。更令人心寒的是，這樣的病床排擠效應，常常導致真正需要大醫院資源的病人 —— 比如需要緊急手術、癌症治療、重度感染控制的病患被延遲處置，甚至錯過黃金治療時間。這對醫護而言，不只是壓力，更是一種無力感。我們知道該做什麼，但整個制度卻讓我們動彈不得。

而這還不只是醫學中心的問題。當民眾腰閃到就習慣性選擇「直上最高級」，中型與基層醫院就難以維持收支與人力，資源與人才也逐年流失。新進護理師寧願去大醫院受訓，也不願在地扎根。地區醫療的斷層，幾乎已經成為事實。

這不是醫療現場一時的混亂，而是轉診制度失能導致台灣健保長期失血的慢性病灶。我們正在讓醫療變成一場沒有秩序的戰場，讓所有人都疲於奔命，卻沒有人被真正照顧到。

五、可改革的方向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時常聽到我身邊的人直呼「台灣醫療沒救了！」但仍然去醫學中心看中醫。難道台灣轉診制度真的無法落實嗎？台灣的醫療沒救的話那麼醫療人員該怎麼辦？

其實不是沒辦法，而是我們從來沒有認真設計過誘因與信任機制。我個人在草擬台灣醫療改革草案時，曾提出「小區域強制轉診制度模擬」這個概念，靈感正是來自日本與北歐的制度經驗。

那我們能做什麼？其實改革不用從整個健保砍掉重練，而是可以從一些小地方試著「把病人導回對的地方」。

第一步，可以從「看大醫院要多付一點錢」開始。

就像在日本，如果你沒拿轉診單就跑去大醫院，會被收一筆額外費用，提醒你：「這裡是給重症的，不是誰都能直接來」。這筆費用不高，但會讓人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先去診所或是小醫院檢查看看？

第二步，是讓基層醫師願意幫忙轉診。

現在很多診所、小型醫院怕病人一轉出去就不回來了，乾脆什麼都自己扛。政府可以設計一種「成功轉診獎勵」，例如轉診之後病人有回診，診所也能拿到健保點數或合作獎勵。這樣一來，診所不是輸家，而是成為協助分流的夥伴。

第三步，是試著先從一個城市做起。

不用全台灣一起實施，我們可以選一個地方（例如中部、花蓮、離島），做個兩年實驗，看民眾習慣會不會慢慢改變、資源有沒有分得比較好。

第四步，是讓大家更相信小醫院。

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小醫院也有好醫生」，政府應該多做宣傳、讓人知道哪些病可以放心留在社區看、哪些才需要轉大醫院。醫療資訊越透明，病人就越有安全感。

從小層面開始做起，台灣民眾會對醫療更有個人社會責任，知道健康需要自己照顧，回歸社區，回歸衛教機制，讓在地人於在地醫療受到妥善的服務。且轉診制度的本質並不是懲罰病人，而是要把整個社會的醫療認知、習慣與資源配置「重新對焦」。只要願意承認問題、從制度設計下手，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結語

其實我們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我們一直不敢真的去改。當一個制度太久沒有變動，所有人就會學著在裡面將就。醫學中心的人學會撐住過勞直到崩潰，小醫院的人學會默默承擔直到解散，病人也學會「不信任」任何比自己更近的醫療選項。

但制度其實可以不一樣。

我們可以借鏡其他國家曾經走過的路，也可以從台灣自己的社區與診所重新出發。我寫這篇文章，不是要抱怨醫學中心有多塞，而是想說：我們已經到了該做選擇的時候了。

選擇相信分級醫療不是強迫，而是保護；選擇讓醫學中心回到它該有的角色；選擇讓小醫院不再邊緣，而是照顧熟悉臉孔的守門人。因為唯有整個社會一起改變習慣，台灣的醫療系統才撐得過下一個十年。

我們不缺醫院，也不缺醫生，也不缺護理師、更不缺護理學校畢業的人，我們真正缺的是，全民與政府一同將醫療放回正確的位置的勇氣。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