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得主黃岡備受期待的第二本詩集,同志詩的新世代里程碑!這是一本有痛感、有愉悅、有徬徨也有自適的詩集,真誠直面女性的身體經驗和酷兒的複雜情慾。
文:顏艾琳(詩人)
【推薦序】女也的進化
身體偶然生來,XX與XY的隨機排分成男/女,但心智與體態的鍛造,因個人的成長環境、家庭親情的教養、校園不確定的人際關係與社團互動,當初的純真嬰孩,在經歷種種世俗外緣,人格養成、自我認同、性別認知,皆隨成長期所提供的條件而變化。
人,可說是自體宇宙。遙看一個人宛如異星,靠近時才發現有星環、隕石群圍繞成一保護圈,有自己的意識文明與信仰儀式。一個人是一顆沉默的星球,自有磁場吸引共振者。
初次看到黃岡,我直覺她是他,一雙大眼遮掩在半披的瀏海,露出另一眼卻是李康生那種靈貓式的洞察與恍惚。X與Y在體內形成他、變化她,外表的「我相」加上內在的「她和他」,最後成為「我們=我」。安靜又漂亮的人,欲隱藏又微微發光。
少年的我同樣瀏海遮半邊臉,在國小是田徑員、合唱團團長兼指揮、語文競賽的校方代表,拿獎是師長的期許,卻也能在每篇要光復大陸解救苦難同胞的結尾之前,寫下想要表達的故事。這是我突圍大人意識的機巧。國小畢業亟思破防規則,整個暑假狂嗑書籍,進國中也決心再不參加比賽。但體能評比卻被拉進花式跳繩隊。同黃岡一樣,我們是少數有二頭肌跟小腿肌的女詩人。
因此在展讀《女也》之前,我帶著跨越世代、性別與自我國族認同等時空落差條件,在每一首詩中讀到黃岡的背景磨合、宗教與道德游移、智識版圖隨生命遷徙、從東台灣部落到旅美各個階段,除了厭女厭男的反覆,被冠以女漢子、男人婆、女超人、潑猴、肖婆、變態等又男又女的歧視稱號,黃岡家中虔誠的基督教約束,在第一輯「身體體操」和第四輯「生活已磨去我們一層皮膚」,許多句子看得我心如刀割、眼球像有小刺扎進。
這樣的坦承、寫實、扎人,甚至不溫情。但那些綽號跟著我的閱歷有了變化,大多數人叫我姐,亦有人叫我哥。性別認同有時倒是看個性來劃分了。而這可能是they的初階?
這本《女也》滲血溢淚,是因為每句每篇都是黃岡以分筋錯骨的文字治療,寫出自己的痛。黃岡是這個議題的研究人、又是被置於性別認同放大鏡下的文本。如此矛盾的主客體,作者能解離出兩種身分而完成嗎?看完全詩集,我認為在黃岡在自我轉化的生命過程中,已融合為「他們」(they)。
創作為「內在凝視」,生理女性是天生,而家庭信仰基督教,源於屏東的母親是外省第二代、原生父親是本省人,繼父為花蓮原住民;黃岡於十四歲改名黃芝雲,後又改回。若觀其外表、其詩,乃至研究主題,皆深具同志/族群/性別/宗教道德等多重意指。
十四歲的少女黃芝雲我不認識,但我猜想,從血脈長輩取名為黃岡變成黃芝雲的過程,就是一段充滿家族與性別認同、自我定位劇烈搖擺的故事。同時想到,當時那麼年少就得不斷在各種質疑、修正、融入、抽離、傷害、修復的循環中,修練為多元自我的生理個體,實在令人擔心又佩服。
黃岡以一個女嬰的誕生,即被賦予族群血脈的意涵,XXXY的DNA便深烙於黃岡身上。這種潛意識是否讓她注意到長輩的期待,會在學業和體能運動皆有拼強爭贏的企圖?在重男輕女不得不和男孩子一樣,因此激發男性氣概,成為T?在此提出一連串關於女性在先天體力與外表,後天環境「塑造」女人的樣貌,便是一件難事。更何況黃岡自家庭的基督教義,從馴服、疑惑亞當與夏娃的原罪,到質疑愛是什麼?埋下她將自身作為創作文本與研究的伏筆。
疑惑自性、國族、所愛對象的性別、原民崇尚萬物皆靈卻又牴觸基督教義,看似包容實則脫離不了後殖民的影響,這樣的人在台灣不算少數。台灣在一九八○─九○年代,性別覺醒、同志議題、女權、政治人權等書寫已冒出頭來,但同志作家一直到二十一世紀的這二十年內才陸續出櫃。
而有些則選擇隱形,因種種原因仍結婚成家。但更少數游移在雙性、或擁有雙性性徵性器官者,若要保持原生理狀態或動手術成為單性,they的心理掙扎、受世俗道德的壓迫、歧視、霸凌等創傷,更非常人可想像。
二○二四年因參加美國《魯保羅變裝皇后秀》奪得后冠的妮妃雅;多年來主辦「辣妹市集」的跨性別模特兒、表演藝術的酸六(黃志捷),不管they(不知不覺我選擇了they作為稱謂)以自己的興趣、裝扮、才華、身分贏得了矚目,但一如黃岡筆下的成長痛苦與醒悟「……如果我知道,這就是一生一次的蛻變/孩子睡著了會偷偷長大/我將睡得更沉些//遼闊的意志被塞進了/小小的一個身體架子//我痛的不是生長本身/是身不我予/頭頂的空氣太過寂寥」。
我是女生?女生一定要愛男生?女生為何要穿蓬蓬裙?王子為何是男孩子?當孩童意識到性別規範,男童黃岡過渡成少女黃芝雲;同樣的酸六如何自處陰陽同體的肉身;曹米駬以變裝包裹害羞的男體成為舞台上的皇后?
成長在台灣的我,經歷過戒嚴、校園軍訓時期、教育洗腦。好奇心好勝的我厭男又厭女,更覺得談戀愛是非常麻煩事。因為我也卡在自我定位的性別關卡。我的春夢裡,我時雌時雄,戀眷女性;或是明清的富家公子,左擁右抱;也有仙女騰空跟大地之母懷孕的形象,都是自我意識的變身。
而這種早慧早憂乃至混淆,讓我明白,來經之前的歲月不需要在乎衛生棉、跟男生出遊會感覺不安、激烈的活動會撕裂處女膜、講話不可粗俗直率……我必須像個女孩子長大成女人,才符合天性。
一九六八出生的艾琳假颱風之名,風雨中選擇婚姻的家屋定錨女性身分,一九八六出生的黃岡分裂成芝雲,又改回到雄性名字,但此時不只是她、或他,而是包含雙性融合為一的they,藉書寫和研究自身酷兒經歷的各種創傷,寫出《女也》。五十首詩,寫於十幾歲至現在的四十歲,《女也》是閱讀黃岡的線索,也是研究性別或酷兒理論的進階之書;詩集是自傳心聲,更是下半生的前傳。
繼酷兒理論之後,這是對性別、情欲、國族游離、自我意識鍛造、經驗分享的血淚之書,陰性書寫的再超越,也是將they的同志觀點介紹給台灣文學的第一本詩集。
二○二五.二.十 於淡水
作者簡介
顏艾琳,生於臺南下營顏氏聚落,來臺北受教育後,一路遇到貴人師長,因此習得文學跟編輯技能。一個活得像魏晉時的嬉皮。玩過搖滾樂團、劇場、《薪火》詩刊、手創、公共藝術、農產傳播,極端天秤,狂狷古典。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女也(黃岡詩集)》,黑體文化出版
作者:黃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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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是「女也」
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得主 黃岡
疼痛自剖,掙扎變異的酷兒之詩
百褶裙下昂然竦立
無形無狀──
少年般的一股衝動
//
當月亮越發皎潔
而群星是我的發語詞
遠方通過的末班車,在耳內形成的小小風暴
轟隆著愛,理想,與自由
《女也》是一卷蘊藏了二十多年的身體地圖,也是一次艱難而真摯的生命歷程。
黃岡在詩集中與自己──這個「最親密的敵人」坦誠相對,剖開因身體的成長變化而疼痛的心靈,記下種種曖昧、壓抑、流動的情愫。有時是「他」,有時是「她」;「他」時而欽羨擁有大胸肌的男性,「她」時而厭棄自己不時來潮的女體。黃岡懷著困惑、掙扎和擺盪的認同,走過徬徨、焦慮而至蛻變的旅程,最終拒絕二元的性別枷鎖,擁抱內心的男人與女人──X也們。
《女也》就像一份親密的禮物,以隱密而溫柔的語言,安慰經歷同樣掙扎的人們,教人喜悅自身,並與自我和解。
本書特色
- 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得主黃岡備受期待的第二本詩集,同志詩的新世代里程碑!
- 這是一本有痛感、有愉悅、有徬徨也有自適的詩集,真誠直面女性的身體經驗和酷兒的複雜情慾。
- 作者的詩筆深入自我,但也積極關照周遭的世界,對性別、移民、文化差異、社會運動有寬廣多面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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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