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文

2024年，在網路行銷公司做文案與策劃的餘女士，開始在網路上搜尋「如果我不還房貸會怎麼樣」。

彼時，深圳的房價逐漸下跌，她所任職公司的業績，也因為經濟大環境變差而變得不景氣。她被困在高額房貸中努力籌款，直到今年因為被裁員實在付不出房貸被迫斷供，面臨著被列入失信名單的風險，她卻在採訪中自嘲，不做房奴之後，生活反而輕鬆了。

買房買在頂點

「我買房子的時候，正好是我事業上做得比較好的時候，我們那時候趕上直播帶貨的風口，我每天工作16、17個小時，也攢了一些錢」，餘女士告訴記者。

今年31歲的她畢業於廣東一所一本大學的英語專業，大學同學基本上都做了公司文員、秘書這些工作，但她在2018年進入了一家經營網紅的營銷公司。疫情期間，電商平台和直播帶貨異軍突起，她每天見客戶寫文案，收入最多的2021年，她含獎金年入40多萬人民幣。

她說自己在2021年買房的時候，以為收入會像過去三年那樣節慶攀升。她買的房子總價210萬人民幣，首付63萬是她那幾年的所有積蓄，貸款147萬的月供約為8000元。

可惜她買在了深圳房市的頂點，從2022年1月開始，深圳房價就開始連續下跌，根據樂有家研究中心數據顯示，2024年深圳新房住宅成交均價5.4萬每平方米，是自2019年以來的新低，回到2017-2018年的水平。

同時，直播電商產業也迅速降溫。艾媒諮詢統計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直播電商市場規模預計達到1兆9083億，成長速度則從2018年驚人的600%驟降至2023年的40.48%，2024年再降至15%。

失業後被迫斷供

「現在也只有那幾個頭部主播那裡有流量，中小主播每天直播十幾個小時，一天都賣不出去一千塊錢的貨」，餘女士對記者說道。

她所在公司簽約的主播，從去年初開始流量突然紛紛下滑，也因此，她24年的收入驟減，去年12月更是和公司裡的大部分員工一起被裁員。

裁員之後，每個月8000的房貸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在網上投遞了數百份簡歷，但得到的面試機會很少，更難找到像之前那樣高收入的工作。

她的父母在雲南老家，積蓄非常微薄，亦沒有辦法在金錢上給她支持。她如今還欠銀行將近140萬本金。她於4月起托仲介將房子以150萬的價格掛牌出售，曾有人以135萬的價格表示購買興趣，但最後並未成交。

「我住的那個小區裡，好多業主都想賣房。但我如果要再降價的話，即使把房子賣了，也不能還清欠銀行的錢」，她語氣中全是無奈，「我也沒想到當初買房之後會是現在這個下場。更沒想到我付了首付，還了30多萬的月供，全都打了水漂，現在還可能倒欠銀行錢。我當初買房的時候也沒人告訴我這些啊！」

今年六月，她把能賣的家具家電都賣掉之後，回到了雲南老家。她也斷了房貸的月付。 「實在付不出來了，我老家的房子和地也不值錢。我如果去借網貸把月供付了，我將來也還不上啊」，她向記者解釋。

「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形容斷供之後的感受，「之前因為背了房貸，工作的時候天天加班，衝獎金，衝業績。現在突然就放下了。之前有一年雙十一的時候，我重感冒還在通宵給直播主寫稿子，累到去醫院打點滴，打點滴的時候還在接工作了。」

她回到老家之後，和父母親一起在田裡做農活，出於電商從業者的本能，她開始想能否把農作物在網上賣，但她自述目前也不著急。因為斷供才兩個月，她的房子還沒有進入止贖流程，也沒有影響她的徵信。

她表示，有不少朋友建議她和銀行協商還款，然後用超低價把房子賣出，但她希望先養好身體，再考慮未來。

打三份工勉強支撐

在杭州的徐先生和妻子都是程式設計師，他們在2019年順利花300多萬買房「上車」，在2020年生了兒子後，妻子辭職在家帶孩子。

原本徐先生的科技大廠收入足夠支持全家，但2024年，徐先生被裁員。而36歲的他在網路產業已經算是「高齡」，想要找到和原本相同職位的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迫於經濟壓力，夫妻開始同時做好幾份臨時的工作。妻子身為自由工作者，在家接一些英文翻譯，網頁搭建的工作，徐先生則開始開網約車，後來又開始外送。雖然這其實並非他的本意，

「我原本的計劃是想要利用我的專業知識，做一些教大家編程的課程，然後通過知識付費來獲利。我也拍了12個影片，發在抖音和小紅書上，後來兩邊加起來也不到1000個粉絲。再後來五月底的時候，我兒子生了個病花了點錢，眼看我剩下的存款都快不夠付房貸了，所以就先想著開網約車賺點錢。」

最近，他遇到同樣從大廠被裁員的程式設計師同事，對方加入了一家新創企業，想要拉他入夥。他擔心新創企業前途未卜，所以只在裡面做了一份兼職的工作，算上網約車和送外賣，他同時打三份工才勉強能還得起房貸。

「還是不敢違約，我上徵信名單不要緊，關鍵我怕影響我兒子的前途」，他向記者坦承。

金融從業人員「割肉」賣房

海歸之後回到上海從事金融業的蘇珊・胡（Susan Hu）在2017年入手了黃浦區一套二手房，雖然房子並不大，但因為在好學區，之後幾年房價水漲船高。

但23年她已經先一步把房子賣了。價格比17年稍微高一些，但扣去裝修投入的成本，銀行借貸的利息等等，差不多不賺也不虧。

「我自己就是做金融分析的，幾家房地產企業的財務報表我都有追蹤，經濟基本面的變化，我相信我的同行們也都感受到了」，她在採訪中耐心解釋道，「當時23年，疫情之後的開放，大家都以為經濟會恢復，但不僅沒有恢復，反而出現了通貨緊縮。」

她賣房時，父母親戚都勸她，認為房價總歸還是會漲上去的。在過去的20年裡，中國人習慣了房價持續上漲，也習慣了一家人掏空父母，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的六個錢包為孩子買房子，但蘇珊卻覺得，這一輪的下跌不會很快結束。

「現在科技公司裁員潮，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找不到工作，誰還有能力來買房子。能買得起房子的人少了，房價自然會跌」，她說道，「而且，我也不希望自己被困在房貸裡。我現在和朋友一起住在離公司比較遠的浦東，房租比我當年的房貸還省了4、5000塊。我還能多些錢去國外旅遊。」

中國下半年經濟不容樂觀

野村證券首席中國經濟師陸挺，與其團隊在7月9日發布的報告中指出，與過去幾年相似，今年中國經濟也會在年中出現轉折點，尤其是需求將出現斷崖式下跌。報告中也表示出對房地產業前景的不樂觀。

蘇珊提到的大學生就業困難的問題也依然存在。 2025年，中國高校畢業生預計將達到1222萬人，再創歷史新高。

中國的年輕人喜歡買房，其中不少更是把買房子當作了結婚生子的前提。但隨著房價逐漸下跌，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被困在了高昂的房貸中，無論是斷供還是低價出手，似乎都不是理想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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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德國之聲》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原標題：背著房貸的中國年輕人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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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博丞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