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文學名家費雪看待飲食之事,首先關注的是飢餓本身,以及餓著肚子的人。按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順序,費雪細數飲食當中的食材講究、調味計量、吃食當下的氛圍與感觸,從而闡述對於美食的信仰。
文:M.F.K.費雪(M.F.K. Fisher)
A.獨自用餐 A is for dining Alone
獨自用餐,以及沒錯──如果必須在「和我認識的大多數人一起用餐」和「獨自用餐」之中做選擇,我會選擇後者。我並不為這種厭世的態度感到驕傲,但它卻根深蒂固地深植我心。基於我日益堅定的信念,我認為,與另一個人分享食物是一種親密的行為,不應草率視之。
這世上很少有人值得我為之祈禱、與之共枕、跳舞、唱歌,或者分享我的麵包和美酒。當然,為了在社會上生存,與人共餐有時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之所以能夠忍受這件事,只是因為那不是自我滋養的唯一方式。
總有那麼一個令人欣慰的盼望:那就是與伊莉莎白‧羅賓斯‧潘奈爾(Elizabeth Robins Pennell)在其著作《奧托利克斯的盛宴》(The Feasts of Autolycus)中稱之為「那個人」的他或她,享受一頓或安靜、或興奮、或溫柔憂鬱、或輕描淡寫卻值得記憶的餐點。
「那個人靜靜地坐在你身旁,以無聲的共鳴與你共饗。」上個世紀末,這位女士在她那文雅而迷人的書中如此寫道。她當時正回憶起在南歐吃一顆柳橙的情景,但其實吃什麼、在哪裡並不重要,只要有「那個人」相伴,就足夠了。
在女性之中,我自己在這方面的確很有福氣──這當然是主要原因。不過,如果「那個人」不在身邊,獨自用餐通常是我偏好的用餐方式。
當然,有時我也會對這自找的孤獨感到厭倦。在好萊塢片場附近空蕩蕩的公寓裡,我常常吃著雞蛋,配上一杯便宜的紅酒,故意裝出忙碌的樣子。片場那裡的人稱我為作家,但我卻無法抑制自己的衝動:我想逃離此地,去哪都好──我渴望和十幾個掠奪成性、野心勃勃,甚至善良的人坐在一起,即使他們沒有邀請我。
這正是問題所在:沒人邀請我。
就算是在白日夢中那張隱形的黑色沙發上,我也不敢自欺欺人地幻想自己曾經被日落大道上的紳士們緊追不捨,企圖用魚子醬討我歡心、用保羅傑香檳(Pol Roger)贏得我的芳心。然而,在我那些偶爾孤單、身邊沒有「那個人」的時期,倒是遇過兩三位年長的成熟紳士,眼底透露出一絲傾慕,而他們懂得怎麼點一份烤肉拼盤佐水田芥。
然而,這些人多半還是沒能滿足我身為女性的虛榮感,甚至讓我感到羞愧,因為他們總會避開美食所帶來的任何調情暗示。「我可不敢邀請你啊。」他們會喃喃說著,然後毫無困難、也毫無遺憾地把目光轉向某位更年輕、更美麗的女子──某位這輩子從未讀過食譜、更別提寫過食譜的女人,也正因如此,她反而總是吃得比我好。
當我遇上雄心勃勃的饕客、業餘廚師、自封為美食家的人,這些美食美酒圈子的風雲人物時,情況也總是如此。當我們在別人家裡或餐廳碰面時,他們會告訴我一些聽來神聖又令人印象深刻的細節,例如他們是怎樣用松露汁澆烤松雞,卻又話鋒一轉低聲說道:「當然不敢端給你吃啦。」然後卻立刻轉頭邀請某位來自內布拉斯加、這輩子從沒見過松露的貴賓來品嘗這一頓豪華且或許確實美味的大餐,好讓對方展現出適當的敬畏之情作為回報。
而那些好心人──他們才是真正讓我感到最孤單的人。無論我住在哪裡,這種人的確待我不錯──但也僅止於某個範圍。他們會為我倒雞尾酒,表示自己有多麼喜歡我所寫的某些文章,也會讓我看看他們的孩子。透過謹慎地拉上的窗簾,我隱約看見了他們一家人吃飯的空間──那與我自己簡潔空曠、單身女子風格的房間是多麼不同啊。
隔著廚房那扇緊閉的門,我用一個飢餓女人獨有的神祕直覺,感受到裡頭正在煮著真正的家常菜:煎排骨、豌豆和紅蘿蔔、一盤果凍沙拉,還有檸檬蛋白派──這些食物我其實一樣都不喜歡,但就理論上而言,我卻十分欣賞這樣的菜色,而且真心希望能被邀請吃上一口。但那些好心人總是輕聲說:「我們好想哪天請你留下來吃晚餐。不過我們當然不敢啦,畢竟我們吃得太簡單了。」
當我獨自離開時,兩位親切和善、身形圓潤的鄰居走了進來。他們打聲招呼,在不失禮貌、帶著敬意、但多少心存疑慮地提了一下我所代表的烹飪文學之後,便明顯看來如釋重負地跟我說再見。他們嗅了嗅走廊和客廳裡細微而直接的香味,心裡默默地感謝,因為他們不必像我一樣,每天都要吃法式燉鵪鶉、布里歐鑲松露史特拉斯堡鵝肝醬、瑪格麗比目魚,以及君度香橙香草冰淇淋。他們在我眼前關上了門。
我繞道去街角的平價超市,買了一盒黑麥脆餅,搭配一罐番茄湯和一杯加州雪莉酒,對我而言這就湊成了一頓既美味又有營養的晚餐。在成堆校樣紙和口袋推理小說的包圍下,我坐在小矮凳上享受我的晚餐。
我花了好幾年獨處的時光,才學會如何好好照顧自己──至少在餐桌上是如此。我開始相信,既然沒有人敢照我希望的方式請我吃飯,那麼我必須自己來,而且我得盡可能地以從容與優雅的姿態這麼做。我受夠了那種毫無章法的晚餐──罐頭湯、紙盒餅乾、偶爾加顆蛋──只因為我又一次沒能獲得邀請!
我決意在一兩家好餐廳裡,把自己塑造成一位舉止得體的女性。在那裡,我可以獨自一人坐在舒適的桌子旁,獲得周到的服務,而不是被趕到角落,由一位菜鳥或疲憊不堪的侍者接待。
我不得不說,我成功地執行了這項計畫,以致有兩位領班樂意歡迎我:他們知道我會給豐厚的小費,他們知道我想要簡單但出色的菜單,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我會點酒,也會喝酒──我可以自己點好一杯開胃酒、再來一小瓶葡萄酒或一杯艾爾啤酒,而且也能顧好自己,不會讓自己淪為顧影自憐、容易被吧檯旁男士們搭訕的對象。
每週一到兩次,我會去這些餐廳中的其中一家,並且小心地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刻意點那些既能讓我徹底得到營養,又能讓我感到愉悅的食物,以彌補接下來只能以湯和餅乾充飢的夜晚。我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侍者,而且我仍然同意某位現代版馬拉普羅普夫人(Mrs. Malaprop)的說法:「他們比人類還好相處太多了!」
然而,儘管我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我那些昂貴的小晚餐最終仍淪為維持生存的例行處方。我一直以來都相信,既然我們不得不屈服於「為活而吃」這無法避免的箴言,那麼我們就應該反其道而行,為吃而活──當然,要有節制。而我卻花著超出我能力範圍的金錢,執行一個變得越來越複雜且令人沮喪的計畫。
儘管我與侍者朋友們之間關係忠誠親切,但我築起的孤獨高牆,仍引來了各種身披羊皮的狼──無論是常見的好色之徒還是女同性戀者──全都在牆外東嗅西聞。我先是換了座位,然後又換了桌子。我閱讀──我什麼都讀,無論是《北回歸線》(Tropic of Cancer)還是《紫色鼠尾草騎士》(Riders of the Purple Sage),都在我的閱讀清單上。最後,我開始環顧四周、輕聲哼唱。
就在那一刻,我決定,我那間樓上的公寓,那間堆滿劇本、壁床從來不收的房間,才是屬於我的地方。二十幾歲的我是膽小的,但海明威早年曾說過的一句話,「永遠不要當眾氣餒」,在那段歲月裡曾多次鼓舞了我。而現在,我堅決地將這句話改寫為:「永遠不要私下氣餒。」
我重新安排了時間表,好讓我可以在每天早上前往片場的路上順便採買食材。我把那些較易腐敗的小東西藏在辦公室外的冷水機裡,而不是在漫長的一天工作結束後,衝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雜貨店買一堆罐頭來湊合。以我熟練的烹飪技巧,我會挑些適合用保溫餐爐料理的食材:鰣魚卵罐頭(這是個適合一人吃的料理,因為我總覺得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真的喜歡它)、雙倍濃郁的高湯之類的。
我刻意對雞蛋和奶油非常講究:最大、顏色最深的棕色雞蛋都還不夠好,而奶油必須是最新鮮的、帶著苜蓿香氣才行。我還囤了一兩箱「不花俏但令人愉悅的小酒」。我對這整件事非常堅持,而這份「堅持」本身在情感上就是個不小的負擔。但我知道,我別無選擇。
我的確吃得很好。我也很喜歡這樣──至少比我以前開罐頭隨便吃,或是精心打扮外出用餐要喜歡得多。我相當冷靜地把自己當作一個可銷售的商品來對待,至少每天早上十點到下午六點在好萊塢製片場的故事部門工作時,我都是如此,而我餵養自己是為了保持最佳效率。
我意識到不同的食物會對我帶來不同的影響。我試圖用我所知道的蛋白質等營養素來維持我的內分泌系統運作,即使許多時候我很想喝一杯雪莉酒,泡個熱水澡,管他什麼食物不食物的,但我還是會逼自己用少許無鹽奶油炒兩顆雞蛋來吃。
我幾乎從不吃肉,主要是因為我並不特別想吃,其次是因為在一個小烤架上烤肉,然後把盤子放在膝蓋上邊切邊吃實在很不方便。而且,肉還會讓我的一房公寓充滿氣味。我發明了許多不同的沙拉,食材有新鮮的生菜、香草和蔬菜,也有醃製的罐頭蔬菜,偶爾也會用蟹肉增添風味。我學了一些處理罐頭湯的小技巧,如果埃斯科菲耶和中國廚師看到我用牛肉高湯和一小把水田芥或一茶匙醬油所做出的菜,一定會大吃一驚。
我總是慢條斯理地吃,用擺滿伍爾沃斯(Woolworth)和斯波德(Spode)餐具的大托盤盛著;並且遵循古老的真理,先來一杯雪莉酒或苦艾酒舒緩心情,因為只有放鬆的喉嚨才能順利吞嚥。
通常,我會喝一兩杯淡葡萄酒,來搭配熱食:一大碗湯,配上一顆上好的梨子和一些特勒米傑克起司(Teleme Jack);或者兩顆非常圓的雞蛋,用一個名不副實的「水煮蛋器」煮出來,放在酸種麵包上,淋上焦化奶油,旁邊放一塊芹菜心來增加爽脆的口感;或者拿一罐豆芽,用無鹽奶油、一些醬油和檸檬汁拌在一起,再配上一大杯牛奶。
食物嘗起來很不錯,而且能夠遠離我的工作和餐廳裡那些好奇、懷疑又無禮的人們,讓我感到如釋重負。雖然就理論層面來說,我仍然希望我沒有因為我為這世上老饕所寫的文章、以及關於他們的文章,而被他們排除在外。然而,從當時直到此刻,我仍毫不猶豫地堅定地相信:舒適而帶點厭世的獨處,比起胡亂湊合的趣味相投,要來得好得多。如果「那個人」無法陪著我,「以無聲的共鳴與我共饗」,那麼我,就是自己最好的伴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美食家的人生字典(費雪經典.從A到Z,組成「費雪」的飲食關鍵字)》,二十張出版
作者:M.F.K.費雪(M.F.K. Fisher)
譯者:傅恩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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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遵循一般字典的定義,
我有我自己的味覺字典。」
如何常保胃口?如何自在地吃?如何擁有完美的一餐?
為飢餓的自己辯護
「這本書就是我,喚醒我記憶中的饗宴」
以感官而慧黠的散文撼動飲食文化
──M.F.K.費雪經典──
從A到Z,組成「費雪」的飲食關鍵字
剛剛好的食欲、機智的談話與順暢的消化,築構美好的用餐時光。飲食文學名家M.F.K.費雪看待飲食之事,首先關注的是飢餓本身,以及餓著肚子的人。食物、安全感與愛是人類三大基本需求,當餐食經過選擇、胃口獲得改善、感官迎來啟發、記憶停駐味蕾,生活便不可能黯淡乏味。
按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順序,費雪細數飲食當中的食材講究、調味計量、吃食當下的氛圍與感觸,從而闡述對於美食的信仰。A是獨自用餐,舒適而帶點厭世的獨處勝過胡亂湊合的趣味相投;F是家庭,時而快樂、時而多愁善感、時而是種折磨;G是暴飲暴食,總沒人願意承認自己貪食,卻都曾偷偷大吃特吃;R是浪漫,美食向來與浪漫相關,還有那些生命中的人……
絕對主觀,時而實際、時而多情,非常費雪。本書以情人的眼光為飲食之愛辯護,侃侃而談飲宴之道與哲學,也如萬花筒般,折射出費雪豐富的日常生活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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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