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臺灣原鄉論」、「早期農業假說」聞名,全球知名考古學家彼得.貝爾伍德全新力作。巧妙融合考古學、古生物學、語言學與遺傳學證據,呈現人類演化、擴散與農業革命的整體脈絡,為讀者揭示人類多樣性的根源。
文:彼得.貝爾伍德(Peter Bellwood)
南島人
我們現在來到了人類史前時代食物生產群體擴張的最精彩段落,而我大半研究生涯都在關注這場擴張。目前,世界上有超過一千種南島語言,使用者超過三億人。就跟本書漫長旅程的農業段落討論到的所有主要群體一樣,我們可以透過語言、基因和考古來研究其史前史。
公元前二○○○至公元一二五○年間,南島人從華南和臺灣的故鄉向外散布到橫跨經度兩百一十多度的範圍,西起馬達加斯加,東至玻里尼西亞,囊括了驚人的兩萬五千公里距離,甚至還在進一步(但沒有大規模移居)的接觸中,於大約一千年前左右,抵達了南美洲西岸。
三個出眾的文化要素使他們進入太平洋的廣闊海域並向西來到馬達加斯加:可運輸的食物生產經濟,舷外浮架和雙體小舟(今日雙體船的祖先),以及他們建立新群體的熱情,在那些新群體中,他們那套繫於群體創立者且代代繼承的階級概念,可以重新繁衍下去。
就語言學來說,南島人的故鄉可以追溯至臺灣,可從今日使用的南島諸語來重建的南島原始語的所在地。該語言的更古早先祖階段一度存在於華南;然而,這些階段的痕跡完全被漢語以及壯侗語言的擴張所抹去,所以我們恐怕永遠都無法得知細節。早期的南亞語言或許也遭逢了一樣的命運,就如我前面所討論過的。
最先抵達臺灣的南島語言使用者,於公元前三五○○至前三○○○年間從華南的福建和廣東沿海跨過了臺灣海峽。經過考古學和比較語言學的重建,可知他們帶來了食物生產這種維生方式,其中包括了稻米和雜穀農業、家豬,以及狗(雞可能是後來才從大陸東南亞引入的)。臺灣也是構樹(譯注:臺灣亦稱鹿仔樹)的雌株源頭,東南亞和大洋洲的許多地方都拿這種樹的樹皮來做皮布。
這些人建立了村落聚落,紡織纖維(但還沒使用民族文化上廣泛分布的背帶織布機[backstrap loom]),並使用陶器、拋光的石器,還有包括了串珠、手鐲和腳鍊在內的貝殼飾物。臺灣擁有東南亞最古老的新石器時代文化,這也和這些文化直接源自中國大陸南部的淵源相符。就陶器和拋光石器的風格特色來說,比它更南邊的最古老新石器時代文化,特別是菲律賓、印尼和太平洋諸島的新石器時代文化,都帶有終究能歸源於華南和臺灣的明顯痕跡。
大約有一千年左右,臺灣的新石器時代居民占據著該島的沿岸全線,但顯然沒有繼續前進。這樣的停止不前可能反映了向北流動的黑潮力道,當時它會阻礙人們向南前往菲律賓,直到後來有人開發出船帆、舷外浮架,以及牢牢繫在挖空的船身上藉以阻擋海水的船側板為止。
到了公元前二二○○年時,他們已經準備好駕船穿過巴丹群島,抵達菲律賓北部的呂宋島。這個行動,藉著共同的語言革新,而讓南島語系馬來—玻里尼西亞(Malayo-Polynesian)語族出現;該語族包含所有在臺灣以外地區使用之南島語言(譯注:包括蘭嶼的達悟語)。最終,馬來—玻里尼西亞語族會從島嶼東南亞開始,散布到西至馬達加斯加、東至復活節島,超過地球半圈的廣大範圍。
從南島人學到的事
南島的世界凸顯了人類史前史的一些重要主題。南島諸語言在臺灣有個共同起源,即便過去也曾與其他語系的使用者有過一連串接觸(特別是南亞語系和巴布亞諸語言),但它們時至今日還是都反映著那種傳承。
因為這些接觸,使得南島語言的使用者未必都有著一樣的遺傳起源;儘管如此,絕大多數人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還是直接出身自那些一度存在於華南、臺灣和菲律賓,有著食物生產、陶器和有帆小舟的先祖新石器時代群體。後來有著巴布亞遺傳基因的人們於公元前五○○年左右遷徙至美拉尼西亞諸島一事(接下來會描述),就清楚說明了這一點。在這個例子中,巴布亞人的基因移動了,但巴布亞語言就沒有,因為移民採用了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語言和遺傳不會(也不一定要)百分之百準確符合。
在我的早期研究生涯裡,觀察到這種語言和生物學上的分離情況,會為學習史前史的學生帶來很多不確定因素,其中有些人就因此聲稱,語言、文化和生物學上的群體始終都是獨立於彼此而演變的。從現今的觀點來看,尤其從古代DNA分析的結果可知,這樣的看法是判斷錯誤。在南島的世界裡,基因、語言和文化在某些場合下可能曾經有過分離的史前史,但這樣的分離並不一定是常態。
這方面來說,有必要記得的是,就算南島世界剛開始在五千年前左右的臺灣大坌坑新石器時期,曾經近似於單一群體,但今日的南島世界在文化或者基因上並非如此。這邊說的還不只是歐洲人初次現身時通用的南島語言有超過一千種;要說的還有現代的南島社會包含了印尼這個以伊斯蘭為大宗的二.七億人國家,也包括了基督教小國吐瓦魯,是位處太平洋中央人口僅一萬兩千的玻里尼西亞島群。
今日說南島語言的人們,在基因上也有差異。這些觀察結果讓我們知道,把「南島語言、說南島語言的人以及其考古文化最初的幾次散布」和「其後發生在過去五千年裡的多次人口移動所造成的影響」區分開來,是至關重要的。「過去」交織著多重含意;它的產物不能只從今日存在的事物來了解。
我對人類過往的理解告訴我,人類行為,尤其是和遷徙相關的行為,大致上來說都是可以預測的,而不是隨機混亂的行為。那些試圖解釋群體史的人要面對的挑戰,是要指認出最能符合現有跨領域證據的預測。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跨越太平洋的擴張,提供了許多傑出的例子。
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和巴布亞人
身為離開臺灣後第一站的菲律賓,為馬來—玻里尼西亞航海者提供了一個被周遭島嶼所保護的絕佳內陸海景,十分能增進他們使用帆船的技巧,而且和印尼的大島嶼(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相比,是種截然不同的地質布局。
到了公元前一五○○年時,已經散布到菲律賓各處的他們,開始繼續朝婆羅洲、蘇拉威西、摩鹿加群島以及太平洋西部的島嶼移動,在最後面這個案例中或許是先到了馬里亞納群島,如果途中沒有經過帛琉群島的話,那可能就是一口氣從菲律賓跨越了兩千三百公里的海域。
在大約公元前一二○○年時,馬來—玻里尼西亞人從菲律賓駕船往東南行,朝美拉尼西亞的阿得米拉提群島(Admiralty Islands)和俾斯麥群島(Bismarck Archipelago)前進,開始在太平洋廣闊海域上的島嶼定居。
這整場殖民大洋洲先前無人定居島嶼的非凡壯舉,在定居玻里尼西亞三角(Polynesian Triangle)的那一刻達到巔峰,它的三個頂點夏威夷、紐西蘭和復活節島各自相距八千公里。這場行動以兩階段發生,中間相隔了幾乎兩千年的漫長停滯。首先,傑出的拉皮塔文化裝飾陶藝記錄了人們從俾斯麥群島穿越美拉尼西亞諸島、最東遠至東加和薩摩亞(位於玻里尼西亞西側邊界)的移動。
人們現在透過古代DNA(特別是來自萬那杜的拉皮塔文化遺址提奧馬[Teouma]的古代DNA)而得以追蹤移動過程,而它主要發生在公元前一二○○至前八○○年間。在這之後,拉皮塔文化失去了連貫性;就考古學來說,它被美拉尼西亞諸島的不同陶器風格所取代。
即便歐洲探險家和人類學家談美拉尼西亞島民和他們在新幾內亞的血親,或者玻里尼西亞群體和他們在印尼和菲律賓的血親在外觀上有什麼差異,已經談了幾乎兩個世紀,但考古學家多年下來還是不清楚美拉尼西亞考古紀錄出現這種變化的理由。
一七七○年代參與詹姆斯.庫克第二趟太平洋航程的科學家約翰.萊因霍德.佛爾斯特,是很早對這個問題提出評論的人,而他從太平洋各地所遇到的語言蒐集了共通詞清單。庫克和佛爾斯特很快就注意到,玻里尼西亞人和美拉尼西亞人儘管身體上有差異,卻說著密切相關的語言。他們好奇為何如此。
我們現在知道原因,答案就和具有(第八章討論過的)在地農業發展的新幾內亞有關。關於新幾內亞的農業興起,我們了解的可能遠不如肥沃月彎或者中國,但這個島嶼在美拉尼西亞諸島的史前史上顯然重要無比。經觀察後可以得到兩個重要的看法。
首先,新幾內亞大部分的內地語言,除了島嶼西隅以及巴布亞紐幾內亞北部的塞皮克河(Sepik)和拉姆河(Ramu)河谷的少數以外,都屬於跨新幾內亞(Trans-New Guinea)這單一語系,是巴布亞諸語言這個分類之中最大的語系。這個語系內的先祖使用者是否是隨著新幾內亞高地的農業發展在散布呢?許多語言學家認為有可能,雖然說情況一點也不確定。
跨新幾內亞語言並不像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那樣彼此緊密關聯;如果它們隨著農業而散布,那應該會發生在比四千年前還早的時候,遠早於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使用者抵達該島海岸地區之前。新幾內亞高地早期農業的考古紀錄顯然放得下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第二個觀察結果來自古代和現今DNA的研究。拉皮塔文化在考古上消散(公元前八○○至前五○○年左右)之後沒多久,基因源自俾斯麥群島(主要是來自新不列顛[New Britain])的巴布亞群體,大量遷徙到美拉尼西亞諸島各處,特別是前往萬那杜和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蓋過了先前占據此地、有著臺灣/菲律賓的馬來—玻里尼西亞淵源的拉皮塔文化群體。
然而,這些俾斯麥群島的移民並沒有帶上他們原本的巴布亞語言,至少沒有帶到索羅門群島之外。他們反而採用了拉皮塔前人們的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大洋洲語族),而這就是其中一個最吸引人的觀察結果。
語言學家指出了,(好比說)萬那杜的語言就有許多來自巴布亞語言的特色,而那想必是透過(說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的)拉皮塔原定居者與後到的巴布亞語移民之間一連串的語言混合而取得的。在我看來,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有可能是因為廣泛使用,而被這些巴布亞群體所採用。
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的區域方言在遷徙史的這個早期階段,由於共同起源於離這時並不遙遠的、語言學家所謂的原始馬來—玻里尼西亞語言,所以應該是彼此密切相關。巴布亞諸語言則遠比它們更多樣,所以,除了透過人們能說多種語言之外就無法相通,也因此,它們的使用者當年抵達新幾內亞以外的大洋洲諸島時,可能就急著想認出可以用的通用語言,並加以採用。
在美拉尼西亞取代了拉皮塔文化的巴布亞擴張行動,似乎沒有擴張到斐濟以東的地帶。雖然玻里尼西亞人帶有相當高比例的美拉尼西亞基因,特別是在男性繼承的Y染色體中,但他們並非在最初的拉皮塔擴張階段取得這些基因,而是在那之後,在落腳於玻里尼西亞東側諸島之前,於太平洋西部進行接觸所造成的。
於公元前一○○○年之後沒多久抵達玻里尼西亞西部東加和薩摩亞的拉皮塔群體,在沒有大批移民進一步從美拉尼西亞前來的情況下繼續居住於當地,儘管說他們還是有和美拉尼西亞島嶼群體持續進行基因交換,特別是透過斐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五百萬年人類進化史:演化、擴散與農業革命的漫長旅程》,聯經出版
作者:彼得.貝爾伍德(Peter Bellwood)
譯者:唐澄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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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馮冠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