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鐘勇

近日拜讀翁金老師大作〈不只會考，統測與學測的國文科也會連動？〉一文，文末提到希望秉持《鬼滅之刃》中滅鬼成員的精神，穿梭不同考試領域善加探索，此種積極發想、擴充教育觀察的熱誠，確實值得肯定。

然而，該文試圖將四技二專統測（下稱統測）與學測鉤連，甚至自稱為「全國最早指出兩者相關」的論點，似可進一步討論。筆者願以第一線教學者的角度，就下列諸面向逐一釐清，還原兩者之間的真實關係。

時間軸的還原：統測是先行者，而非學測附庸

翁師所述「108課綱後，統測受學測影響」以及「自稱最早指出兩者相關」，實乃時序倒置。

筆者早在107年於媒體發表的〈比學測素養更先行〉一文中即已實證分析：當年度統測的非連續性文本試題高達八題，數量是當年學測的一倍。題型包括「文字雲」、「明信片」、「比較表」、「樹狀圖」、「四格漫畫」等，內涵豐富多元。

筆者在該文中即已明確指出：「統測歷年來均較被忽視。不過，若比較統測與學測、指考的題型差異，可知統測試題『素養化』的程度不僅不亞於學測、指考，甚至還卓絕群倫，毫不失色。」

文中進一步論證：當年學測首度登場的「文白甲乙兩文閱讀題組」，統測早在前一年出現；從103學年度開始，統測已固定在最後一個篇章閱讀測驗中，嘗試過「文—文」、「文—白」，及「課內—課內」、「課內—課外」的比較題型。又如，學測國寫首次出現「圖表判讀寫作」，則與104統測寫作測驗的「青年行動力大調查」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份「先行」的實證，說明統測早在學測轉型期之前，就已大步邁向圖文轉譯與生活情境結合。統測並非學測的追隨者，而是素養命題的破風手。翁師宣稱其與學測「同進同出」，或自稱「全國最早」，或許是因為當年筆者文章發表於《蘋果日報》，論者未必能即時掌握相關論述，以致產生資訊落差。為使論證更臻完善，筆者亦將當年的分析文章收錄於教學網頁，供各界教育同好參考比對。

若論「公開指出統測與學測命題關係」，筆者早在107年即已為文論述。本文無意於名次之辨，而是希望強調：對統測國文的關注與研究，絕非始於今日。過去這些年來，筆者持續呼籲社會正視統測的命題價值與技職教育的困境，翁老師願意加入這個行列，個人實為之欣喜。

題型結構的穩定差異：113至115年命題趨勢的實證分析

翁文以115學年度若干主題，例如：臺灣杉與古菱齒象皆提及DNA比對、俠文化與武士精神皆涉及「精神傳承」等，來論證「統測、學測相互仿效影響」。然而，如果進一步分析三年來的題型結構，便會發現「結構性差異」仍大於「主題性巧合」。

針對113至115學年度兩類考試的比較分析：

（一）在題型結構方面：學測設有「多選題」（佔28分）與「混合題」（佔24分），要求學生手寫簡答；統測則為「全單選」，共38題，每題2分。多選題與混合題的存在，與全單選的差異，歷見若比相似度，統測與會考是較接近的。

（二）在文本難度方面：學測古典文本（文言文、古典詩詞）占比約40-50%，且常以「學術論文摘要」形式呈現（如114年的《赤壁之戟》題組長達1088字）；統測古典文本則低於15%，且多為節錄或改寫，長度明顯較短，難度亦有差距。

（三）在選材取向方面：學測偏重文學、歷史、哲學等人文學科，如115年考余英時〈俠與中國文化〉、諸葛亮〈出師表〉與曹操〈陳損益表〉的文體比較；統測則偏重科技、產業、生活應用，如115年考臺灣無人機政策、可轉移技能、古菱齒象與澎湖原人的考古研究。

這些結構性差異三年來保持穩定，與翁師所稱的「統測趨向學測化」似有不同。主題上的偶然相似（如都提到DNA、都提到「精神傳承」），更像是命題團隊各自呼應108課綱「跨領域」精神時的「殊途同歸」，而非直接的相互模仿。

寫作測驗的制度分際：「實用向度」與「文藝向度」的偏屬差異

翁文裡並未提及「寫作測驗」的部份，當知統測與會考相近，卻與學測不侔的事實。雖說學測將國文分成「綜合能力測驗」與「寫作測驗」，與會考把寫作測驗獨立應試的形態相同；然而最核心的「級分算法」與「評分規準」，會考與統測才是一脈相承的近親。

（一）評分指標的「血緣關係」：統測寫作的核心評閱指標為「內容、組織、語言」。其高分指標強調「立意取材恰當」、「理路清楚」與「語言表達妥貼」，對照國中會考寫作測驗的評分向度——「立意取材」、「結構組織」與「遣詞造句」，兩者核心要求相似度達90%以上。都在追求的「實務型語文素養」，強調資訊統整與問題解決的能力。

反觀學測國寫，評分重點在於「知性的統整判斷能力」與「情意的感受抒發能力」，兩大題各占50%。以115學年度為例，情意題以幾米圖畫命題「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要求考生陳述與對象產生隔閡的原因、換位思考並表達回應。這種寫作強調的是「個人經驗的文學化表達」與「情感層次的深度挖掘」，追求「遣詞造句優美、意境深遠」的藝術性。

（二）級分設計的「邏輯斷層」：統測寫作採取與會考一致的1-6級分制，評定學生是否具備語文表達應用之能力。反觀學測國寫採取「等第制」換算級分，其目的在於精細篩選普高生的文學感悟與學術思辨。

換言之，統測寫作評量的是「資訊統整」與「問題解決」能力，偏屬「實用向度」；學測國寫評量的是「文學創作」與「情感表達」能力，則屬「文藝向度」，兩種寫作測驗的準備方向完全不同。

核心古文的真實定位：從「選項點綴」到「文本基底」的批判

翁師於餘論裡，特別強調：「無論何者，核心古文內容都是每年考題的重中之重，絕對占有相當配分，投資報酬率極高。」此說如放在學測，或許可行；但若放在統測，則與實際命題狀況有所出入。

筆者在今年度統測試題分析中，明確指出：統測選文出場率雖高，但「多為選項點綴」。以115統測為例，第2題一字多義的選項中，一口氣涵蓋〈赤壁賦〉、〈諫逐客書〉、〈鴻門宴〉、〈蘭亭集序〉、〈出師表〉、〈訓儉示康〉、〈項脊軒志〉、〈晚遊六橋待月記〉等八篇課內文句。然而，其運用層面僅限於「詞義判別」，完全無涉「文意理解」，更甭說是「文本閱讀」了，投報率實在不如預期。

115學年統測試題中，真正以課文為「閱讀文本」進行命題者，僅〈郁離子選〉（第19-22題）一組，其餘如第16-18題（〈紅樓夢〉選段，探春與趙姨娘的對話）、第27-30題（《夢溪筆談》之「指南魚」、「指南龜」），雖與選文有所連結，但仍非以選文本身作為閱讀理解的基礎素材，課文淪為背景知識或延伸對照。

換言之，統測準備若將核心古文奉為唯一圭臬，忽略了統測這種「選項點綴」的不利性格，恐將得不償失。

結語：正視統測的高度

將統測描述為學測的追隨者，反映出的仍是社會對技職體系隱微的自卑感與邊緣化待遇。誠如八年前筆者的分析：統測在106年即已出現「文白雙文本對讀」、104年即已登場「圖表判讀寫作」，以及長期以來對非連續性文本的積極發展，證明它是素養命題的「先行者」，甚至是會考的「預警機」。

欣見個人長期觀察能夠引發其他教育工作者的關注與討論，也肯定翁老師願意將目光投向長期被社會忽視的統測國文。本文之作意不在引戰，而是樂於與同行對測驗暨教育體制進行探索與發酵，秉持當年撰寫〈比學測素養更先行〉的初衷——讓統測的命題價值被「正確地」看見，而非被學測框架所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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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