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看到日本丸紅經濟研究所於九月十五日出刊的《世界經濟概況》，由資深主任研究員李雪連分析中國經濟，報告點出一個不容忽視的數字：二○二六年一至七月固定資產投資年減六．七％，若以各年一至七月同期比較，統計可追溯至一九九二年以來最大跌幅。

更重要的不是「負六．七％」本身，而是下滑已經從房地產向外擴散。房地產開發投資年減十九．二％之外，基礎建設投資也減少三．六％，製造業投資下降一．七％。只有研發、軟體等智慧財產相關投資仍逆勢增加。

中國經濟甚至惡化的比丸紅報告所寫分析更快。中國國家統計局在九月十五日這天公布「2026年1—8月份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基本情況」。

最新八月資料顯示一至八月固定資產投資跌幅進一步惡化擴大到「負七．二％」，房地產投資繼續下降到十九．九％，基礎建設投資降四％，製造業降二．三％；民間固定資產投資更下滑十．一％。換言之，七月不是谷底，中國在八月的投資收縮仍繼續加深下探。

三大支柱同時緊縮，信心轉弱非單一房市問題

由此可看出中國經濟所面臨問題與前幾年已有不同。過去談中國內需疲弱，焦點多集中在房地產。房價下跌、建商債務、土地市場冷卻，拖累住宅投資，這條因果鏈大家已經熟悉。

但是，如果只是房地產去槓桿，理論上仍可以由公共建設與製造業投資接手，政府擴大基礎建設穩需求，企業趁產業升級增加設備。然而，現在看到的是三條投資支柱同時緊縮。

房地產在退，基礎建設沒有充分補位，製造業開始踩煞車。這就不再只是房市調整，而是中國整體的投資信心正在明顯轉弱。

企業投資態度審慎，民間資本觀望

當企業對未來景氣沒有把握時，第一個動作通常不是立刻裁員，而是把廠房、機器與新專案往後延。

再加上中國政府近年治理企業間內卷式過度競爭，以及銀行放款態度趨於審慎，企業面對的已不只是需求問題，也是預期報酬與融資條件問題。

中國國家統計局新聞發言人在九月十五日的新聞發布會，雖然標題寫的是「國家統計局：我國投資結構呈現向新向優的發展態勢」，但新聞稿內容也不得不承認外部環境複雜多變，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經濟仍處在新舊動能接續轉換過程中，企業投資決策較為謹慎。

特別是民間投資值得觀察。八個月減少十．一％，跌幅明顯大於國有控股投資的三．六％。這個落差反映出未必能靠再開幾個會、再列幾張重大工程清單迅速逆轉。

政府可以核准專案，可以提供資金，卻很難用行政命令要求企業相信三年後的訂單、價格與資本報酬率。當企業寧可持有現金、不願擴充產能，真正短缺的通常已不只是資金，而是對未來現金流的信心。

政府防工程斷層 難掩投資焦慮

也因此，中國政府在八月二十八日首次召開「全國投資促進會議」，努力推動投資止跌回穩，並提出科技創新、產業升級、城市更新、鄉村振興、新型基礎設施、民生保障、綠色低碳等投資空間，最大限度激發和釋放投資潛力，還特別強調專案要形成「實施、準備、儲備、規劃」梯次。

這些官樣文章其實透露中國正面臨一項很實際的焦慮，政策現在不只在思考錢投到哪裡，也在防止投資工程出現斷層。

舊模式面臨兩難 資本重新配置不足以補缺口

問題在於中國已回不去以前投資一下、景氣就上來的成長模式。這裡存在兩難。

如果為了守住成長，再大幅擴張傳統產能與地方建設，可能加重低報酬投資、重複建設與產能競爭；可是若投資持續萎縮，短期少了一大塊總需求，中長期又會因資本形成不足而降低潛在成長。

丸紅估計固定資產投資規模約相當於中國GDP的三十五％。固定資產投資統計與國民所得帳的資本形成並不能簡單畫上等號，但這個比重仍足以說明中國過去的成長模式對投資依賴有多深。投資引擎一旦降速，消費若又接不上來，經濟再平衡就會變得非常艱難。

當然，也不是所有產業的投資都下降。中國一至八月智慧財產產品投資仍成長九．二％，高技術產業投資也成長五．二％，電子電路、積體電路、資訊服務等部分領域甚至維持兩位數增幅。

這說明中國不是停止投資，而是在進行相當劇烈的資本重新配置。問題是新產業的增量，目前還不足以抵消房地產、傳統製造與基礎建設的減量。結構轉型或許正在發生但轉型本身有成本，而且這筆成本正反映在總體需求上。

對台灣的三層衝擊：需求、供給與市場分化

台灣不能把中國出現三十四年來投資創紀錄下滑這件事，只當成中國景氣不好來看待。第一層衝擊是需求。

中國資本支出下降，機械設備、工業材料、中間財與企業服務的進口需求都可能受到壓力，仍高度依賴中國客戶的台灣企業，必須重新檢查訂單來源，而不是把下一波中國刺激政策當成年度預算預設值。

第二層衝擊反而可能來自供給。內需與投資愈弱，已經存在的產能並不會自動消失。企業為維持稼動率，更可能把產品推向海外。

對台灣的鋼鐵、石化、工具機、零組件及部分成熟製造業而言，中國內需放慢不只是少一個市場，也可能意味著第三地市場的價格競爭更加激烈。這才是台灣產業政策真正應該提早準備的地方。

第三層則是不能把中國看成一整塊。房地產、傳統基礎建設的投資在消退，但高科技、資訊服務與部分先進製造仍在增加投資。

台灣企業需要做的不是押注中國會不會復甦，而是辨認哪一條價值鏈仍有最終需求，哪一些投資只是政策驅動，哪一些客戶具有真正的現金流。市場正在分化，企業判斷也必須分化。

成長機制受挑戰，投資警訊值得深思

三十多年來，中國經濟最熟悉的敘事是只要投資還在，成長就有底。如今出現這項值得注意的轉折，讓投資本身從穩定器變成拖累來源。

負六．七％，接著負七．二％，這些只是表面上的數字；更深一層是中國的企業、銀行與政府都在重新盤算下一塊錢還要不要投資下去。

一九九二年至今，中國經濟走過鄧小平南巡、加入WTO、城市化、房地產繁榮、四兆投資，再走到今天。

三十四年以來最大的固定資產投資降幅，如果最後只是一季或一年的波動，歷史意義有限；若它標誌著居民不敢買房、企業不願擴產、銀行不願放款、地方政府也無力繼續擴張投資的交會點，那麼中國正在面對的就不是一般的景氣下滑，而是成長機制是否依然有效。

過去世界擔心的是中國投資太多，現在則必須思考當一個固定資產投資曾占GDP三分之一以上的經濟體，忽然沒有那麼多人願意投資，它還能靠什麼來維持原來的成長速度？這個問號，比起負六．七％或負七．二％這些投資下跌警訊更值得台灣注意。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