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無人化建軍的核心是組織再造,而非僅採購裝備。為應對新戰爭型態,須重塑指揮鏈、建立跨軍種整合與韌性通信架構,方能使新科技形成有效戰力。
文:周宇平(國防科技與採購治理研究者、台灣智庫諮詢委員)
未來的戰爭型態正在改變,現今人工智慧、無人系統、感測器融合(Sensor Fusion)、電子戰(Electronic Warfare, EW)、衛星通信(Satellite Communications, SATCOM)以及網路化指揮管制(Networked Command and Control, C2),正在改變戰場資訊的產生速度、部隊的運用方式與指揮決策的節奏。
因此,當國軍開始推動無人化建軍,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不能只是「要買多少架無人機」,也不能只看國內可以生產多少無人載具。
更根本的問題是:當戰場上的感測器(Sensors)、無人系統與資訊節點(Information Nodes)大量增加之後,國軍現有的組織、指揮鏈、通信網路與決策流程,是否仍然適合未來的戰爭?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增加再多新裝備,也可能只是把新的科技放進舊的組織。
因此,無人化帶來的真正挑戰,不只是裝備更新,而是一次組織再造。
而台灣還有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條件,就是少子化與人口結構變化。未來國軍可以取得、訓練與長期留用的人力資源將更加有限,因此更需要思考如何以科技、組織與人機協同(Human-Machine Teaming),讓有限的人力形成更大的作戰效能。
這場改革的核心,因此不是簡單裁撤多少人,而是需要重新思考下列問題:
誰負責決策(Decision-Making)
誰可以授權(Delegation of Authority)
資訊如何流動(Information Flow)
軍種如何協同(Joint Integration)
兵力如何編組(Force Structuring)
通信如何維持(Communications Resilience)
科技如何轉化為作戰能力(Operational Capability)
這才是國軍無人化轉型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
一、無人化建軍首先要改變的,是組織而不是裝備
傳統軍隊的組織,是建立在「人」與「平台」之上。偵察單位發現目標,逐級回報;指揮層級進行研判,再向下發布命令;火力單位接獲命令後執行,最後回報戰果,這種模式在資訊量有限、通信速度有限的年代具有其合理性。
但今天的戰場已經不同,一架無人機可以長時間持續偵察,一套雷達可以快速產生大量目標資料,衛星可以提供廣域資訊,AI可以協助分析影像與目標,而不同軍種的感測器又可以同時產生大量異質資訊(Heterogeneous Information)。
問題因此從「有沒有資訊」,逐漸變成:能不能把資訊快速轉化成決策,再轉化成作戰效能?
戰場資訊轉化鏈是:感測→資訊→決策→作戰效果。因此,未來戰場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資訊,而是決策速度、組織彈性與跨系統協同能力(Cross-System Integration)。
如果前端已經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發現目標,後端卻仍需要經過多重行政程序才能形成有效處置,那麼科技帶來的速度優勢,就會被組織本身抵消。所以,國軍的第一革項改,不應只是增加無人系統,而應重新檢視整個指揮與參謀體系。
二、組織調整是指揮鏈與權責的重新設計
談到軍隊組織改革,很容易直接想到「精簡人力」,但真正的組織再造,不應只是編制調整,而應該回答三個問題:
哪些功能重複(Functional Duplication)
哪些決策層級過多(Excessive Decision Layers)
哪些權限應該前移(Forward Delegation of Authority)
因此,國軍需要檢視各層級司令部、參謀組織與幕僚功能,找出重複的行政、審查與管理程序,將有限的人力重新配置到作戰、情報、通信、網路、無人系統、電子戰、AI與系統整合等真正影響未來戰力的領域。
這對台灣而言尤其重要,面對少子化,未來國軍不可能再假設人力是一項可以無限擴充的資源。組織改革真正要解決的,不是單純「少多少人」,而是如何用更少的人力維持甚至提高作戰能力;因此,這不是單純的「裁撤或調整」,而是功能重組。
更重要的是,應該重新建立任務式指揮(Mission Command)的精神,任務式指揮並不是「上級交下級自行決定」,而是在明確的任務、指揮官意圖與權責下,讓適當層級具有足夠的決策與執行空間。
對國軍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四個字而已,而是明確化:
決策權在哪一層(Decision Authority)
授權到什麼程度(Level of Delegation)
什麼情況可以自行處置(Independent Action)
什麼情況必須重新取得上級授權(Reauthorization)
這些都必須在平時演訓中被驗證,因為戰時才開始討論授權,已緩不濟急。
三、從固定軍種編制,走向任務導向的聯合作戰編組
無人系統的另一個重要影響,是它正在打破傳統軍種之間的能力界線。
過去可以相對清楚地區分:陸軍負責地面作戰、海軍負責海上作戰、空軍負責空中作戰。但是一架UAV可以支援陸軍偵察,也可以支援海軍海域監視;一艘無人水面載具(Unmanned Surface Vehicle, USV)可以擔任海上感測節點,也可以執行通信中繼;一套無人水下載具(Unmanned Underwater Vehicle, UUV)可以執行水下偵察,也可以支援反潛與港口防護。因此,無人化帶來的真正組織挑戰是:傳統軍種的能力邊界正在模糊。
未來的組織設計,不能只是「陸軍成立無人機部隊、海軍成立無人艇部隊、空軍成立無人機部隊」,然後各自發展。如果各軍種仍然各自建立自己的通信、控制站、資料鏈、訓練與後勤等的本位主義體的系,後可能只是形成新的能力孤島(Capability Silos)。
因此,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跨軍種任務編組(Joint Mission Organization),例如針對特定任務,可將多項功能整合成一個
「任務能力組成(Mission Package)」:
任務能力組成(Mission Package)核心組成 |
偵察(Reconnaissance)+通信中繼(Communications Relay) |
電子戰(Electronic Warfare)+無人載具(Unmanned Platforms) |
AI分析(AI Analytics)+火力支援(Fire Support)+戰果評估(BDA) |
如此一來,組織不再是圍繞著「既有裝備」來硬性編組,而是依據「作戰任務」進行動態建構—這才是無人化時代真正需要的組織彈性。
四、無人化兵力結構:重新分配人與機器的角色
無人化並不代表「未來戰場不需要人」,實則相反,當無人系統大量進入戰場,人員的角色反而需要被重新定義及需要。
空中作戰:可發展有人/無人協同(Manned-Unmanned Teaming, MUM-T),由有人平台承擔較高層次的決策、任務管理與必要的武力運用,而無人平台承擔部分高風險、長時間或大量消耗性的任務。
陸上作戰:可讓無人系統擔任前出偵察、目標標定、通信中繼、電子戰與部分火力任務。
海上作戰:可利用USV/UUV等系統進行長時間監視、偵察與高風險任務。
因此,未來真正需要重新設計的是:人做什麼?機器做什麼?人與機器如何協同?
這比單純討論「多少架無人機」更重要。兵力結構也應從單純增加裝備數量,逐步轉向由:「有人平台+無人平台+感測器+通信網路+AI+指揮管制(C2)」 共同構成新的作戰單位,這才是真正的兵力結構轉型。
五、通信與網路:無人化組織再造不可缺少的基礎工程
如果說組織是「骨架」,那麼通信與網路就是連接整個作戰體系的神經,這一點在無人化戰場尤其重要。無人系統能不能真正融入聯合作戰,不只取決於飛行時間、航程、酬載或AI能力,更取決於它能不能:看得到(Sense)、傳得回、接得到(Connect)、判得快(Decide)、持續運作。
因此,國軍必須把通信規劃提升到與無人系統採購同等重要的層級,未來通信架構不應押注在單一手段,而應依任務需求整合。
多層次韌性通信架構應是:衛星通信+無線電+有線/光纖+微波+網狀網路(Mesh Network)+機動通信中繼。其目的不是追求任何情況下都「永不斷線」,而是即使部分通信節點受到干擾、破壞或失效,整體作戰網路仍然能夠維持必要功能,因此,國軍真正需要規劃的不是單一資料鏈,而是整體通信與網路架構(Communications and Network Architecture)。
更重要的是,不同軍種與不同廠商的系統,必須能夠依共同介面、資料標準與C2規範進行整合。否則今天買進UAV,明天買進USV,後天再買進另一套AI系統,最後每套設備都可以運作,卻彼此無法協同,未來整合勢必就產生問題,這就只是把傳統的裝備孤島換成新的無人系統孤島。所以,通信規劃必須與組織改革同步進行。
六、軍方必須先懂科技,才能真正提出「軍需」
無人化轉型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就是軍方自己的科技認知能力(Military Technology Literacy),國軍不能期待所有技術問題都由產業協助解決。
如果軍方不了解AI、無人系統、通信網路、電子戰、導航韌性(Navigation Resilience)、感測器融合、軟體架構與自主系統的發展趨勢,就很難真正知道未來戰場需要什麼,最後很容易形成一個反向循環。
盲目由產品牽引需求的錯誤循環:產業有什麼→軍方研究什麼→採購什麼→再建立相應編制。
真正應該建立的順序則是,合理的軍需引導發展順序是:了解威脅→研判作戰概念→定義任務→建立能力需求→研究技術→對接產業→系統開發→測試驗證。
因此,國軍必須調整並強化教育與人才培養,未來的軍官、參謀與作戰規劃人員,不必是系統工程師,但至少必須具備理解先進科技、判斷技術成熟度、分析作戰運用以及與產業溝通的能力。尤其應該逐步強化以下專業能量:
AI與自主系統(AI & Autonomous Systems)
通信與網路(Communications & Networks)
電子戰與電磁頻譜(EW &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無人系統(Unmanned Systems)
感測器融合(Sensor Fusion)
導航與定位(Navigation & Positioning)
資通安全(Cybersecurity)
需求工程(Requirements Engineering)
系統工程(Systems Engineering)
測試與評估(Test & Evaluation, T&E)
這不是要軍方「自己造技術」,而是:軍方不必自己造技術,但必須有能力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技術。
七、軍方主導需求,產業協助技術實現
因此,軍方與產業之間的關係,也必須重新定義,國防產業不應只是等待軍方提出規格、企業交付產品的供應商,但這也不代表產業可以反過來決定軍方需要什麼。真正合理的模式應該是:軍方主導作戰需求與能力定義,產業協助技術開發與系統實現。
軍需導向開發流程:軍事需求→能力定義→技術開發→系統整合→作戰測試驗證。
例如軍方真正需要的,不應只是:「一架可以飛三小時的無人機」,而應該是:「在特定作戰環境下,完成某項偵察任務,並在通信受干擾、衛星導航(GNSS)受限及部分節點失效的情況下,仍維持一定程度的任務能力」的軍事能力需求 。
當軍方把問題定義清楚之後,產業才能真正發揮其工程、研發、製造與量產能力。換句話說,軍方不是產業的採購者而已,而應該是作戰需求的定義者、能力形成的主導者與最終驗證者;產業則是技術創新與系統實現的重要夥伴
八、教育、需求與產業對接,必須形成長期循環
因此,國軍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次性的產業媒合,而是一套長期的能力形成循環。
長期能力形成循環架構應是:軍方教育→科技認知→作戰需求→能力定義→產業對接→共同研發)→測試驗證→作戰回饋→需求修正→(循環回軍方教育)。
軍方須透過教育與研究了解先進技術,國防學研體系協助分析前瞻科技,產業則負責技術開發、系統整合與量產;軍方再透過測試、演習與實際運用,確認是否真正形成能力。這樣的關係不是「軍方買產品、產業交產品」,而是「軍方提出作戰問題,產業協助解決作戰問題」。
這也代表國軍必須從過去比較熟悉的「驗收產品」,逐步轉向「驗證能力」。因為能飛,不代表能作戰;能作戰,不代表能在強干擾環境下作戰;單機能作戰又不代表能在聯合作戰體系中作戰。
真正需要驗證的,是它能不能在完整作戰體系中形成所需要的能力,這也回到國防能力形成最基本的邏輯:研發之前有需求,產品之外有系統,驗測之中有實戰。
九、消化先進軍事經驗,轉化調整軍隊組織
美軍近年的「複製者」(Replicator)計畫經驗值得台灣研究,但真正值得借鏡的並不是「美國部署多少無人系統」,而是它如何把作戰需求、科技、產業、採購、測試與快速部署連結起來。
Replicator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種能力形成模式。也就是從作戰需求出發,尋找可以快速形成規模、具備自主能力與可持續部署的系統,再透過軟體、通信、資料與指揮管制把這些系統真正納入作戰體系。
因此,台灣應該「消化」美軍經驗,而不是「複製」美軍編裝,美國有美國的戰略縱深、兵力規模、海外基地與產業結構;台灣則有自己的地理環境、人口結構、戰略縱深與科技產業條件。
我們需要的是綜合理解先進軍事思想、台灣作戰環境、台灣科技產業能力,與台灣組織條件後,再構思台灣自主的國軍組織模式,這才是真正的「消化」及轉用。
結語:無人化建軍的核心,是重新設計一支軍隊因應新威脅
今天談國軍無人化,最容易看到的是無人機、無人艇、AI與各種新科技,但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採購新式裝備。真正困難的是新裝備進來之後,軍隊是否已經準備好用新的方式作戰?因此,國軍轉型的第一個問題,不應只是:「我們還需要多少無人系統?」而應該是:「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組織,才能真正運用這些無人系統?」,這包括:
重新檢視指揮鏈、參謀體系、權責授權、任務編組與跨軍種協同
建立能支撐無人化作戰的衛星通信、無線電、有線/光纖網路與機動中繼等多層次通信架構
重新設計軍方的教育與人才培養,使軍官與參謀具備理解先進科技、定義作戰需求與進行系統整合的能力
建立「軍方主導需求、產業協助開發、共同測試驗證」的國防科技發展模式。
而在少子化持續發展的背景下,有限的人力更必須被配置在最需要人的地方,將可以由科技、自動化與無人系統承擔的任務逐步轉化。
因此,未來國軍真正需要建立的發展邏輯是:威脅→任務→能力→組織→通信→技術→系統→測試驗證→持續性能力。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組織不能等待科技成熟才改革,科技也不能脫離軍事需求自行發展。軍方必須更早理解科技、更早定義需求、更早進行組織調整;產業則依照明確的軍事需求投入研發與系統整合。
綜上所述,國軍真正要建立的,不是「擁有很多無人機的軍隊」,而是一支能夠快速感知、快速決策、跨域協同、分散作戰,並且能持續形成戰力的現代化軍隊,而無人系統只是這場改革的催化劑,真正需要被重新設計的,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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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祐生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