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血是黑的》以第一人稱敘事,雄辯滔滔,一種全知全能的視角,交織著性暴力受創者、精神受暴者、智能障礙者、精神病患、白色恐怖受難人、政治犯遺孀、底層工人……小說家看見邊緣、書寫邊緣,全書瀰漫著現代主義式的瘋狂、變異與痛苦。
文:阿Q之弟
愛夜的人要有聽夜的
耳朵和看夜的眼睛,
自在暗中,看一切暗。
——魯迅〈夜頌〉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晚上喝
我們中午喝早上喝我們夜裡喝
我們喝呀喝呀
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策蘭〈死亡賦格〉
與同代人相比,胡淑雯雖然出道得晚,但一出手就技驚四座。二OO六年,《哀艷是童年》的推出,讓人感覺到小說界有一異秀橫空出世。她犀利的筆觸冷冷道出世間的殘酷,她的敘述聲音(voice)具原創性,語調冷靜而憂傷,用字詩意而獨特,一眼便可識別。
至於本篇文章要談的《太陽的血是黑的》,原先出版於二O一一年,於今年(二O二五年)再版。胡淑雯的第二本小說再版在一版跟二版之間,胡淑雯投入於史料編纂的工作,與童偉格合編關於白色恐怖的小說與散文,出版了白色恐怖小說選《讓過去成為此刻》、散文選《靈魂與灰燼》,以及《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皆春山出版);與此同時,她也參與「字母會」的文學團體,和同儕一起工作,發表了數十篇短篇小說。
小說本事
《太陽的血是黑的》以第一人稱敘事,雄辯滔滔,一種全知全能的視角,因此格外有權威感。本書共十八章,交織著性暴力受創者、精神受暴者、智能障礙者、精神病患、白色恐怖受難人、政治犯遺孀、底層工人、自殺自傷者、裸露癖男同志、跨性別的女同志……。小說家看見邊緣、書寫邊緣,全書瀰漫著現代主義式的瘋狂、變異與痛苦。
本書在初出版時亦如同作者第一本《哀艷是童年》一樣,擁有極大的迴響。這些年來,碩博士論文及期刊已有10篇以上研究,有的從倖存/創傷的角度出發,如謝樺瑩、吳俊賢;有的從性別的角度分析,如賴芸騫、陳琳婷、陳蕾琪、陳楷瑾;有的側重小說中的政治暴力(白色恐怖),如季季、李淑君、陳秀玲;另有從資本主義的壓迫來談此書,如紀大偉;或是以童年論述來切入作品,如胡培菱。
其實這本小說的情節說來簡單,就是哲學研究所的兩位同學,一個家境是底層階級(李文心),和黨國權貴後代小海(陳海旭)兩人的跨越階級的、充滿哲思的談話,以及「戀愛前關係」,也就是約炮——一種不被主流認可的性。他們最後相愛,但卻未果。
然在他們的交談與來往,敘述者歧出數十個故事塊莖,談及各式精神錯亂者、聲名狼藉者、污名受損者,從而根鬚般延伸出各式各樣的邊緣故事。這種類似通俗羅曼史「與殺父仇人的兒子曖昧相戀」的套路,卻被胡淑雯以各式各樣的邊緣主體辯證,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辯證,給予這個「愛情小說」全新的風景。
白色恐怖政治犯
胡淑雯在這部長篇小說中,以數十個故事塞爆整本小說,作為哲學研究生敘事者不斷講解著故事並解釋著。每則創傷故事雖然碎片化,不見得有結尾。
GOODREADS有網友(Citron Pineapple)提出情結鬆散、錯位的批評。但我認為,這樣的形式剛好符合作者想要呈現的主題:瘋癲、破碎的記憶、失憶、囁嚅、失蹤。
例如第一章受到白色恐怖荼毒的秋香阿姨,到整本小說最後並未交代結局。這種鬆散甚至瑣碎,碎片化的一塊塊呈現在各章,正是湯舒雯提出的:
(本地的白色恐怖書寫者)在書寫中展現的、在政治上的種種不積極意義,在文學上卻或許正展現了某種不廉價不呆版的積極性意義。如果魯迅是透過砍頭追求完整,我們或許也可以說,這些小說家是通過了分屍,以求全屍。
《太陽的血是黑的》,正是通過這種分屍/碎片的形式展現創傷的神髓。
不只是秋香阿姨,李文心的阿公也是政治犯,在監獄監禁許久。對照的是,李的曖昧對象小海的爺爺,在戒嚴時期當官居高位,富賈一方,身體康健且無任何操勞,擁有享不盡的福氣(如隨時可叫高級按摩師傅)。
胡淑雯描寫白色恐怖的加害者錦衣玉食、養尊處優。不像肥皂劇,李文心見到這個類似殺父仇人的人沒有憤怒,而海爺爺也沒有獲得應有的報應。完全平實呈現台灣,並未審判白色恐怖甲級戰犯,未獲得對價的刑罰的現況。
敘述者羅列的加害者集合體,還包括擺弄權勢的講座教授、對學生施加性暴力的大學系主任、猥褻陌生女子的智能障礙者……種種女性的苦難。
主角李文心的外婆因為丈夫被無端捉走,憂鬱成疾,去地下藥房買了憂鬱症的藥。許多年後,她弄亂家居,開始盲目編織,如同希臘神話中的潘妮洛普,織了又拆、拆了又織。但她織的圖案和配色的是老式的,「與時代格格不入」。…..後來有天,「外婆不再開口說話了,靜得像一座廢墟,任時間在身上爬過,走滿蛛絲。」
至於李文心的母親阿雪,也去地下藥房買憂鬱症的藥,她「臉上的五官移動著,像一團即將崩解的廢鐵。」因為去祭拜自己的母親(李文心的外婆)開始絮絮叨叨停不下來,而後,她竟認不得她的女兒李文心,並「嚶嚶哭著一邊搖晃蜷曲的身體,雙手持續蓋著眼睛。忽而破聲大叫,身體猛力一彈,摔出床外。膝蓋直通通撞向地面,四肢跪伏著,繼而抬起胸口,就地祈拜,哭叫著阿嬤……」
而敘事者也直接書寫歷史人物——許席圖的故事。
許席圖在戒嚴時期被刑求到精神錯亂,一九四五年出生的他,現在還住在玉里醫院新興院區。根據報導,他的靈魂被困在刑求發瘋的二十二歲,目前身體已經退化到不能言語。(周婉窈《轉型正義之路》)筆者不禁要問,這些精神錯亂是否造成(受害人及受害人家屬的)白色恐怖證言的自我取消?為什麼總是這些瘋癲的情節?
湯舒雯提出精闢觀點。她說:「我們可以覺察白色恐怖小說深深需要某種內在趨力,作為外力的抵抗,那個內在趨力,便是『瘋癲』。」她認為:「見證只能以瘋言瘋語的方式被呈現,以病例的形式作為被認識的關鍵。」
性少數及其創傷
「我記得那個夏日傍晚,秋意沿著水管滲進來,水涼得剛剛好,我正想洗澡。/水盆將滿,有個男的冒出來,出手要將我剝光。」本書以驚悚的開頭吸引人一探究竟主角早期的、性的創傷,這個二O一一年即寫成的小說,宛如預言了將臨的全球性#ME TOO事件。
敘事者以空間展開敘事:描寫了這端的保密局白色恐怖,轉眼對照著對面的假髮店。假髮店的跨性別、陰陽人、酷兒、以及《慾望街車》的白蘭琪,最後發狂,那不合社會規範的性,資深女人的性欲,污名化的身體,被「守貞」、「冰清玉潔」的社會驅趕出去,最後發狂、發瘋。
以白色恐怖刑求之後的瘋狂並陳被主流性別規範排擠出的瘋狂,頗具巧思。然而敘事者琳瑯滿目羅列性少數與邊緣少數的瘋癲主體,或李淑君所說的「冗餘者」,這種羅列鋪排,使筆者想到朱天文的《荒人手記》:華麗、絕望而悲傷。
這本小說也可看作是酷兒小說。第三主角阿莫是李文心的好友,她是女同性戀,在加護病房試圖自殺轉住精神病房,在她和李文心的對話中,一直辯證著「瘋與不瘋」,「記憶與遺忘」,「謊言與真相」。
原來精神病房的病患說出的話更符合真理。這與古代文學通常由盲人/ 垂死之人點破事實的真相不謀而合。至於阿莫的室友路路,以及主角李文心在電台打工去訪問的變形人米米也是酷兒的一份子,他/ 她們試圖想要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慾望,以及變性的痛苦,歷歷在目。酷兒與憂鬱一直以來都是文學的主題。這本小說也是如此。
底層勞工的境遇
筆者以為,胡淑雯和同代女性小說家都很關注女性處境甚或表達酷兒存在,如陳淑瑤、朱國珍、成英姝、鍾文音、邱妙津、賴香吟、郝譽翔、李維菁、胡晴舫、陳雪、洪凌、張亦絢。然而胡淑雯是其中唯二較重視階級的(另一位是陳雪)。
本書的〈查理帕克〉便寫到勞動者的勞動條件,職災與工傷,渺小與低姿態。但作者也不美化勞動階級,書寫名叫查理的父親「毫不遮掩當街痛揍自己的小孩」,也談到他怎麼樣創造自己的服務以收受更多費用,創造更多利潤。
他如何在學力/學歷不夠高的狀態和整個人生搏鬥,也談到他是如何無預警的被解雇——正如同其他底層勞工一樣。
結語: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
敘述者是哲學研究生,所以她旁徵博引,最常引用的也包括卡夫卡的〈變形記〉。透過人如何變成非人,表達出人的異化,體制的暴力與擠壓。殘障人、同性戀、變性人、政治犯、遭到性侵害的童男幼女、精神病患、無家者、底層勞工…..敘述者對於這些它者有著深情的同理,深刻的凝視。
敘事者也覺得這些被污名化的邊緣者零餘者其實最是純潔善良。楊凱麟認為胡淑雯小說的主要主題有二:一是純真,一是惡。在這本小說中,被體制擠壓從而被排除在主流視域的人們,在胡淑雯的溫柔注目中,得到了純真的光芒。
延伸閱讀
【加入關鍵評論網會員】每天精彩好文直送你的信箱,每週獨享編輯精選、時事精選、藝文週報等特製電子報。還可留言與作者、記者、編輯討論文章內容。立刻點擊免費加入會員!
責任編輯:馮冠維
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