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開始真正認識一個人,總在那人離去以後。有立委說,「林奕含在高二升高三暑假被約去美術館看展覽,之後遭到性侵,所以她說,十七歲,『精彩的人生正要開始』,而我留在那一年,再沒有長大。」

是這樣嗎?林奕含在部落格裡寫得很清楚,「記憶裡,最後一次獻曝的陽光,是你第一次約我。剛剛大考完,盛夏愈盛。我在電話裡的聲音像日出,怕驚醒自己。」什麼叫「大考」?從林奕含其他文章可以看出,她指的是學測落榜後所參加的指考。她學測75級分,但甄試落榜,後來準備了好一段時間再參加指考,而考上了醫學院。顯然,那時她已高中畢業。

「精彩的人生正要開始」這句話被林奕含加了引號,因為這是那人告訴她的,而那人的意思是,得了憂鬱症以後,她的人生從此不同。

林奕含是一個單純的人,也是一個複雜的人。如果沒有罹患嚴重精神疾病,沒有「誘姦」記憶,她就只是一個很會念書,考上頂尖科系的學生,就要跟著一般年輕人一樣,展開「精彩的人生」,然而老天給了最優渥的各項天賦條件,卻也宛如被魔鬼忌妒一般,讓她飽嚐心靈的痛苦與創傷。從人人稱羨的天之驕子,淪為被日夜禁錮的可憐靈魂,這樣大起大落的人生反差,令她困惑,令她挫折,也令她難以消化。

她求助於所有她伸手可及的人事物,家人、朋友、同學、師長、醫療、愛情與婚姻,有一些幫助,但也未能將她從深淵拉出,最後她找到了文字與書寫。然而文字與書寫的出現,卻也讓她本來就孤絕淒涼的人生反差,在抹上譬喻與想像的釉彩以後,對外人來說,更加難以體會與了解。

從部落格文字可以看出,林奕含跟那人到過美術館,但部落格那段「美術館驚魂記」,是敘述她後來有一次獨自參觀美術館,竟在展品上看到那人影像,於是意識與記憶陷入茫渺狀態,回神以後已經傷痕累累。她將這段「驚魂記」告訴楚楚醫生,結果醫生的解釋是「解離」,也因此認為她宛如經歷了越戰。

林奕含三番兩次講到自己有解離問題,但也說楚楚醫生並未確切告訴她,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有時說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有時說是重鬱症、躁鬱症,有時又似乎是思覺失調症。從楚楚醫生用「越戰」來形容,可見確實把「誘姦」認定為重大創傷,因此把「美術館驚魂記」標定為解離,然而如果患者有重鬱症、躁鬱症,甚至合併幻覺等精神病症狀,要下「解離」這樣的標定,必須先排除情緒與精神病症狀對注意力與記憶力的干擾。

從越來越多被發掘的部落格文字可以看出,林奕含在近幾年,曾經靠著網路書寫來抒發情緒,有一段時間甚至一篇部落格文章可以寫上上萬字,而那些文章更是把她特有的細節描寫與精準譬喻,宛如加了渦輪增壓一般,連環大量迸出,其長度與密度之紮實壓迫,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疾病對她的思緒與感知能力起了影響。

林奕含曾說,「高三畢業時曾處於躁期,大量看電影,邊看邊哭」,然而除此之外,她對於躁期症狀的敘述並不多,反而是重鬱症的描述,尤其是體力與心力低迷到整個人掛在床上,以及綿延不絕的自殺傾向那樣的描述,反覆出現。如果是這樣,或許她的重鬱症,帶有混合型特徵,也就是一方面有情緒低落的相關症狀,但也三不五時冒出部分躁症症狀。

這類混合型重鬱症,有時被稱為躁動式憂鬱症(agitated depression),這類憂鬱症的特點是意念很多,看起來像躁症,但內容卻都是負面。當然,如果躁症症狀數量達到一定程度,那麼就必須以躁鬱症來看待。到底是重鬱症、躁動式憂鬱症,還是躁鬱症,這樣的區分非常重要,因為藥物治療上完全不一樣。如果純粹是重鬱症,那就用抗憂鬱劑,但如果躁動式憂鬱症或躁鬱症,就必須用情緒穩定劑來治療,甚至要輔以抗精神病藥物。

顯然,雖然林奕含認為世上最了解她的是楚楚醫生,但她的病情對醫生來說,卻不是一個普通案例。有一個詞叫「假性精神官能症」,意指其實是精神病,但症狀表現都是焦慮、憂鬱、身體不適抱怨等身心症狀,這在臨床上並不罕見。當重鬱症、躁鬱症或思覺失調症剛發病,還沒整個爆發,或者治療以後出現部分療效,但還沒大幅改善,這時,嚴重情緒與精神症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比較輕微的焦慮與憂鬱症狀,看起來就會像是精神官能症。

很多時候,醫生會以為這時應該輔以心理治療,把病患反覆抱怨的心結打開,其實這時候需要的反而是藥物調整。當藥物療效更好,那些抱怨、悔恨與鑽牛角尖,很可能就會煙消雲散。

到底「誘姦」記憶對林奕含的衝擊為何,顯然她的父母也未必能夠理解,才會講出跟林奕含不一樣的主張。她的師長,在她遞出請假單要休學時,也無法理解她的情緒狀態,才會以為她去「弄」了診斷書。她的同學與朋友很關心她,但對於她的病情、創傷回憶與文學志向,只有表淺理解。而在生命最後三、四年陪伴她的男友,也就是後來的先生,林奕含在部落格裡數度對其表露感謝與抱歉的複雜情感,最後兩人也分居。林奕含過世的時候,身邊無人,只有自己。

生也孤獨,死也孤獨。

本文經沈政男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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